「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駱一麟先開口。
「大學,知道自己有同性戀傾向的時候。」
「當時很緊張?害怕了?」
白既明微笑:「可能是吧,不過沒有太恐慌。我對女人也是有感覺的。」然後反問,「你呢?」
「那個男人教我抽的,15歲。」
白既明看向身邊這個少年:「講一講吧,我聽著。」
駱一麟眯起眼睛,慢慢吐出一個圓圓的菸圈,看著它漸漸模糊,消失不見。那段往事,他已經很少去想起。不過那並不表示忘卻,痕跡太深太長,能做出的唯一一個保護自己的措施,就是去忽略。
現在算來,駱一麟至少有四個媽媽,五個爸爸,如果毫無血緣關係,只因領個證件就算是父母的話。
他的親生父母,自從他出生之後,就離婚了。然後兩個人像商量好了似的,比著看誰再婚的次數多,看誰嫁給(娶進)的人更有錢。最奇怪的是,都沒有孩子。因此,對這根獨苗,可以說,他們還是很愛的。
不斷地給錢,偶爾打打電話囑咐幾句,還有少得可憐的相聚和親撫——這就是他們全部的愛的方式。小小的駱一麟常常是抱著最貴的正版毛絨玩具,躺在超豪華的大床上,睜開眼睛,面對的是無邊的黑暗與孤寂。
駱一麟沒有去過普通的學校,他還沒到上學的年齡,就被送進當地體校學武術。這樣有一大好處,體校是全封閉的場所,又沒有升學壓力。不用擔心上學下學的接送、沒完沒了的成績反饋和家長會。至於孩子,不是有教練老師和同學嗎?
駱一麟一進體校,便表現出出眾的運動天賦。頭腦聰明伶俐、身體柔韌靈敏、還有一種不肯輕易認輸的狠勁。他對白既明說過,他不是隻吃飯沒能耐的軟蛋,這句決不是吹牛。14歲的駱一麟,就獲得了世界武術錦標賽少年組的冠軍。現在他每個月掙的工資,並不比當老師的白既明少多少。
所有人都在這顆新星身上看到了希望,2008年北京奧運會,武術可能會作為比賽專案。而那時,駱一麟已滿18週歲。
就在這時,問題出現了——或者說,問題一直都在存在,不過沒人注意到而已——駱一麟對一個比他大五六歲的師兄,表現出強烈的依賴和信任。
現在駱一麟回想起來,仍然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天生的同性戀,還是後天受影響而成為的。14、5歲的年紀,還沒有等他對性這個概念明確清晰,就深深陷入那位師兄溫暖的懷抱中,不可自拔。
也許,那算不得是愛情。孤獨了太久,冰冷了太久,一點點的關愛和體貼,就已經讓駱一麟如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16歲的時候,那個師兄對駱一麟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年輕識淺的少年,對師兄的真心誠意毫無懷疑,任他熾熱的雙唇印上自己的,在耳邊說出無數次愛的呢喃。
沒有等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就已被人發覺,也說不上是駱一麟的幸運還是不幸。他是最有希望的運動員,極有可能是未來的世界冠軍。無論學校、教練、老師,都對這件事表現出極其認真的態度。反對是必然的,首先,運動隊里根本就不允許談戀愛,全中國都一樣;其次,年紀太小了,就算在普通學校裡,也是早戀,一定要制止;最後一個原因,自然不必多說。
駱一麟骨子裡的執著和強悍,徹底被激發出來。無論是苦口婆心的勸說,還是嚴厲的批評甚至羞辱,都不能讓這個少年有一絲一毫的退縮。
這條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條。學校給那位師兄,安排三個出路,一是被送去軍區部隊,以後可能會進「八一」隊;二是被送去省隊,然後進國家隊;三是留在學校,從此別再想有出頭之日。
那兩條路,是每個運動員都夢寐以求的,就好比普通學校裡的高中生,被保送到國家最高學府。無論他選擇哪一條,我們都不能對那個也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有過多的指責。在強大的現實壓力面前,那些曾經的山盟海誓,淡漠得比不上駱一麟吐出的菸圈。我們只能說,駱一麟太年輕了,太單純了,太渴望愛也太寂寞了。
沒有人敢對駱一麟怎麼樣,大家甚至是小心翼翼的,避免談論任何關於此事的話題。一個未來的世界冠軍,一個極有可能成為歷史上首位奧運會武術專案金牌獲得者的運動員,巨大的希望和榮譽,已足以使學校壓下一切輿論和訊息,將一切化為波瀾不驚。
但是,沒有人阻止得了那種暗潮洶湧。每個人或輕蔑或鄙視或嘲笑或好奇或探究或同情或憐憫的眼神,還有模模糊糊語焉不詳意有所指的言詞,像鈍而冰冷的鋸,在來回的拉扯中,切割著少年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駱一麟最後崩潰,是因為父母。那兩個幾年沒見過面,此番卻不約而同一起將孩子接回那個空蕩華麗的房子裡的男女,關上房門,在臥室裡吵得翻天覆地。
駱一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裡面男人焦躁的怒罵和女人尖銳的號叫。相互指責著對方的失誤和粗心大意,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全都翻了出來。很奇怪,人的記憶力和表現力,在此時總是出奇的好。
戰爭達到白熱化,雙方除了辱罵,已經完全忘記了初衷。一個說,只有你這樣水性楊花不檢點的賤女人,才能生出這麼個變態的孩子。一個說,變態也是你的種,爛根還想結出好果子?不知道上輩子做了什麼缺德事,才能養出這麼個怪物。
駱一麟沒有出聲,他極其緩慢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緊閉的房門前,手臂前擺,高抬腿,十幾年辛苦訓練的結果,充分表現了出來,好一記漂亮標準的迴旋踢。
「咣噹」一聲,被強制踢開的房門,瞬間讓兩個面紅耳赤的人閉上嘴,抬眼對上的,卻是駱一麟冰冷絕望的目光。
從此以後,駱一麟不肯再見他的父母,他也離開了那所學校,在l省各個城市的體校中進進出出。他拒絕參加任何比賽,開始抽菸喝酒,找中意的男孩子上床,出門打架鬥毆。
這是他這個年齡階段的人,反抗社會的特有的方式。白既明看著身邊這個倔強的少年,故作平靜的臉,聽著他刻意淡漠和緩的聲音。只不過微微顫抖的夾著香菸的手指,和眼角閃動的隱約的淚光,透露出他心底的痛苦。
白既明沒有去安慰駱一麟,作為男人,他明白,不恰當的同情只能是種侮辱。他掐滅指間的煙,轉過頭直視前方蒼白的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