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告白
景山前街丁字路口拐角處車流湧動,雪亮的前車大燈在兩人臉上一閃而過。
程宇手肘橫擋下意識想要推開羅戰,羅戰用堅/挺的胯骨猛地撞了一把程宇,敏感處磨蹭得程宇臉色立時就變了,警惕地四下張望,怕被人看見,媽的還穿著警服呢!
羅戰嘴角浮出一絲吊兒郎當的笑,目光卻很深沉:「程宇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程宇目光直視,聲音沙啞:「……你能有多喜歡?」
羅戰說:「你就從來沒問過,也沒關心過,我到底有多喜歡你我喜歡你多久了!」
程宇無奈地冷笑,說:「羅戰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啊?我是個警察,我穿著制服,扛著肩章,戴著國徽,那感覺跟你以前熟悉接觸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你就覺得特新鮮,你就想跟我試試,想跟我來那個,對嗎?」
羅戰眼裡閃過一絲失望:「程宇,這話說的可不像你,我喜歡你什麼,你不明白?你就看不出來?!」
程宇扭臉望著京城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流車流,眼裡突然有些彷徨。
他這人的性格、他的職業身份、甚至他強烈的自尊心都決定了,他絕不允許自個兒因為一時的輕率動情而陷入無法自拔的尷尬境地。
他也確實拿不準,想不透,羅戰到底為什麼如此執著?這麼一個人,以前遍嘗花花草草閱盡各色妖物的一個大混子,能是真心的嗎,是真的要倆人過一輩子那樣真心的嗎……
羅戰啥樣兒的人沒搞過?
一個混子,丫也就沒搞過警察了,所以想嚐嚐鮮?
羅戰掰過程宇的臉,迎面逼視,低吼道:「程宇你看著我!你不是學刑偵的嗎?你不是最會察言觀色,分析罪犯心理活動,從我說的話辦的事兒裡尋找各種破綻嗎?老子早就暴露得淋漓盡致了吧我,咱倆人心知肚明你別裝!」
他在程宇眼眉前豎起一根手指,神情極為嚴肅,眼底爆出燃燒的血色。
「程宇我告訴你我喜歡你什麼!我從見著你第一面兒我就喜歡你……我喜歡你那時候穿著迷彩服,防彈衣,肩上扛著槍,把我按倒在砂土堆裡,你踹了我一腳你他媽的竟然還吼我,你擊斃了兩個壞蛋還踹殘了四個,你救了我的命……
「程宇我喜歡看你笑,每一回你垂下眼睛,小眼睫毛一抖,嘴角微微地一翹,還挺靦腆的小樣兒,然後臉蛋兒上旋出個酒窩……特可愛,我特喜歡!
「我喜歡看你吃飯,吃我做的飯,我住在大雜院兒裡每天晚上給你做飯,看著你端起飯碗呼嚕呼嚕地吃,一碗一碗地添飯,嘴角上掛著幾顆米粒兒的傻樣兒……我那時候就想,這輩子要是就能這麼過,該有多好啊!我以前不懂事兒,現在才明白這滋味兒,我喜歡的人終於吃上我做的這口飯了,我為這一天等了五年你終於吃上了,這他媽的絕對是老子的福!!!」
程宇呆呆地望著羅戰,神情緩緩陷入怔忡,眼底最深處每一叢變幻的光彩都顯示著極度的震動,鍍金的側影像一尊靜止的雕塑。
羅戰自顧自地說,嘴唇顫抖,情緒激動,已經顧不上琢磨程宇的表情。
「程宇你這人還特挑食,你其實可難伺候了,你比我店裡的客人還麻煩!你吃韭菜打嗝兒,吃油炸的煩噁心,吃個葡萄檸檬的酸水果你竟然還會胃疼,臭毛病一大堆,可血活了你!我給你做飯都小心翼翼得,挑你愛吃的東西做……
「程宇你這人脾氣也不好,你對我好話從來沒一句,一張嘴就是訓人,嫌我這個不好、那個不好的!動不動地眉毛一擰,眼兒一瞪,粗著嗓子,那警察大爺的架子就端起來了,就編派我,呲得我!……」
羅戰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緊緊的,連珠炮似的:「程宇我覺得要是換個別的人,早就忍不了你這號兒了,要不然你丫相了這麼多次親,一次都沒成吧?人家為啥要甩你啊?不甩你甩誰啊!也就是我能受著你!
「程宇我覺得你這人,就是臉色不好看,說話也不好聽,你其實對我好著呢!我都淪落成階下囚了,我老爸不認我了,好多兄弟都散夥了,我傍家兒也跑了,傍別人去了,可是你……你那時候怎麼就……」
羅戰的聲音突然就哽了,喉頭抖動,眼底驀然湧出潮漉漉的水霧,分明瀰漫了若干年前那個夏夜、青黑色濃郁的山巒中血色滔天的回憶。
「程宇,程宇我知道你不愛聽我提那件事兒,可是我能說我喜歡我那時候抱著你、揹著你嗎,你渾身是血躺在我懷裡,你看著我的眼睛,我攥著你的手!
「程宇我本來判了八年,如果沒有發生過那件事兒,我現在應該還蹲在監獄裡苦熬著,你知道我為什麼出來了?!是因為你!!!
「就是因為你,程宇,我減刑了,他們說我救了兩個警察,有悔過自新表現,所以給我減刑三年!在監獄裡我每天都想得是你,我在勞改農場每天賣力做工,從來不打架不鬧事,他們打我我都忍著捱著不還手!別人鬥毆我裝死,別人越獄我留守,別人襲警我堵槍眼,因為我想早點兒出來我想跟你好!
「結果他們說我改造得好,是勞改模範,竟然又給我減刑了一年半,我才蹲了三年半我就重見天日了!程宇,這些都是因為你,你那一條胳膊救了我一條命,然後又換了我五年,五年!你明白了嗎程宇!!!!!」
羅戰眼前是程宇震驚而蒼白的面孔,兩個人瞳仁裡閃爍著深邃的漩渦,水霧淋漓,思緒彷彿隨著渦流倒退回若干年前,而一切的一切在殘破的肢體浴血磨難歷經生死的那一刻,早已經命中註定!
羅戰腦海裡閃回著一幕又一幕,是他剃著囚犯頭,坐在冷硬的木板小床上,從鐵柵欄小窗裡看月亮,想念帥帥的小程警官。
冰冷的水柱澆在赤/裸的身體上,凍得發抖。
堅硬的大皮靴踹在他肚子上,一腳,兩腳,踹到他胃出血,抱頭蜷縮在牆角,強忍著一聲兒都不吭。
蘿蔔秧子熬白菜吃進嘴裡,都化作那一包糖卷果軟軟糯糯甜甜的滋味兒,那是殘存的美好記憶里程宇的味道。
黑暗中,木板小床上,藉著微弱的光亮,他用指甲蓋兒在枕邊牆壁上刻下「程宇」兩個字,晚上睡不著覺,就用手指撫摸那個名字……
程宇……
程宇……
程宇……
「如果事情可以推倒了重來,我真不在乎為了你多坐五年牢只要能換回來你一個完好無損的人!可是那已經不可能了!所以我的心也回不來了老子他媽的就是喜歡你!!!!!」
羅戰噴著,吼著,一字字,一句句,訴說著他當年最後一面兒與程宇分離,每一天,每一夜,心心念念期盼渴望的這份兒感情,吼得肝膽俱碎、撕心裂肺,血色瀰漫的目光彷彿能射穿激盪程宇的靈魂!
程宇從羅戰眉間眸底挖掘出的是深重的迷戀與痴纏。
羅戰從程宇眼中分明看到了極度的震撼與動容。
下一秒,沒有遲疑,羅戰欠身把嘴唇籠罩上來的時候程宇一動都沒動,徹底失去了思考和抗拒的能力。
羅戰雙手捧著程宇的臉,手指關節繃成白色,像攥著自個兒那一顆血肉滴淌的心,而程宇就是他的心肝兒寶貝!
愛到骨髓裡的濃重熱烈的吻像一把野火燎過程宇的思維,粗暴地碾壓著,忘情地吸吮著,唇齒間迸發的熱度強烈地溫暖著彼此,再無法掩飾,也無從拒絕,最後一絲神智徹底撕絞成寒風中呼嘯紛飛的碎片!
大街上無數輛車呼嘯而過,無數雙眼睛側目注視。
兩枚糾纏的剪影,以最美好親暱的姿勢投射在故宮角樓明亮的一隅,輪廓流蕩著歲月中沉澱出的激情。只是生命中最短暫的一瞬間,卻彷彿是地老天荒,讓羅戰在那一刻選擇孤注一擲,讓程宇破繭而出不再糾結畏懼……
一輛過路的無軌電車,車廂窗戶裡探出一排好幾顆腦袋,齊聲大吼:「再來一個,啵兒一個!!!」
另一輛車裡倆小姑娘放聲尖叫:「帥呆了,真爺們兒!支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