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成績都挺不錯的啊!數學動不動就考九十多分啊,比我的考試分兒翻了一倍,我總是考四十五……
「哎呦,程宇小時候就長得這麼可愛啊!看其他男生都歪瓜劣棗、髒不啦唧的,就程宇穿得最整齊,噯這小紅領巾系得,挺著小胸脯,規規矩矩的,還抿嘴樂著,這小樣兒的!」
羅戰把程宇上小學時的小帥哥照片端在手心裡,使勁地瞧,愛不釋手。
程大媽特驕傲地給羅戰指點,每一張學生時代的集體合影裡哪個小男孩兒是程宇。倆人很歡樂地分享程宇從小到大的所有照片,各自心裡都是一片春暖花開草長鶯鳴,那美好的起膩的滋味兒,真是無法對外人言說。
程大媽笑得滿臉皺紋開花兒,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跟羅戰說:「他們中學班裡,那時候可多女孩兒都喜歡我們程宇了!」
羅戰笑問:「真的啊?」
程大媽特自豪,眼角都飛起來了:「當然了,三天兩頭有女孩兒往家裡打電話呢!我們程宇一般的女孩兒他都不招,不愛搭理人家,心裡可有主意的!」
羅戰很有興致地打探:「那程宇當初怎麼想起當警察的?」
程大媽擺手說:「咳,男孩子麼,喜歡拿槍,就愛好這個!當初我也想讓他考個好點兒的大學,他非要去做公安唄,他心裡有主意……」
程大媽唸叨著唸叨,臉上的笑模樣慢慢地就沉下去了:「咳,我們程宇啊,就是命不太好,那時候在市局刑警隊裡幹得挺好的呢,他們大隊長特喜歡他,誰不喜歡他啊……」
羅戰垂下眼,緩緩地介面道:「是麼,那時候,怎麼回事啊?」
程大媽頓了頓,抬頭問羅戰:「你知道我們程宇,一條胳膊,受過傷吧?」
羅戰面無表情地僵硬點頭:「我知道。」
程大媽略微納罕:「你還知道這個事兒啊?……那你跟我們家程宇還真挺鐵的哈?他最不愛跟別人說這個了,跟誰他都不說。」
羅戰低頭給老太太添茶水,半晌沉著聲問:「那程宇後來……沒想著轉行?」
程大媽發愁地說:「他大學念得就是公安,能轉什麼行啊?再說轉業也得他自個兒樂意啊,這孩子脾氣可倔了!」
那天,程宇從急救室裡推出來,羅戰隨後就被押解送監了,沒看到後來發生的事兒。
程大媽趕到病房裡看見她兒子那樣兒了,一條胳膊幾乎要截肢了,命差點兒沒了,當時就快急瘋了心疼死了,哭天抹淚地抱著程宇哭了一會兒,又去找程宇的大隊長,說程宇這工作不能幹了,說什麼也得讓我們家兒子轉行,你們領導幫我勸勸這孩子吧,別再幹警察了,這是要命的事兒!
大隊長也很體恤地勸程大媽,程宇這位小同志,我們領導都是很喜歡很器重的,這次受傷純屬意外事故,我們也很難過!程宇屬於工傷,醫療費用上我們局裡都會負擔,這個事兒大媽您可以放心。
程大媽說,這不是工傷不工傷費用不費用的事兒,平時動刀動槍的我就整天擔驚受怕,這回真出事兒了!程宇是他們老程家千頃地的一根獨苗兒啊,他還沒娶媳婦呢!孩兒他爸走了好多年了,你說我守寡這麼多年我就守著這麼一根苗兒,我們家程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甭活了我怎麼去見他爸爸啊嗚嗚嗚嗚嗚……
程宇拗不過他媽媽那一陣子每天在病床前哭,自個兒心裡也難受,養好傷之後就調職到什剎海派出所了。
因為他右手舉不起槍了,手掌抖得厲害,瞄不準,於是就進了基層派出所。這也是程宇和他老媽互相妥協以及領導體恤照顧的結果。程大媽認為做片兒警要安穩多了,而且這派出所就在自個兒家門口,每天啥時候想見都能見著兒子,絕對跑不了,放心了。
小窗外的日頭緩緩西沉,暖暖的陽光籠著小屋裡沉浸在各自回憶中的兩個人。
程大媽悶頭坐著,心裡特不是滋味:「熟人給我們家程宇介紹了好幾個物件,都沒成。我覺著吧,人家那些閨女表面上沒往那方面說,心裡肯定也都在乎,覺得他,他那條胳膊不太好使喚吧……雖然外表也看不出來……」
羅戰一聽這個就反駁道:「咋不好使了?那是那些姑娘們不識貨!程警官好使著呢,程宇在外邊兒多能幹啊,他比誰差啊?」
程大媽小聲嘮叨:「是啊,我也沒覺得我兒子比誰差啊,可是要是嚴格說起來,他這也算是殘疾了吧……以後娶不著媳婦,沒人照顧他,可怎麼弄啊……」
羅戰一聽那倆字,立刻就受不了了,心口被人掐著擰著似的抽抽地疼。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沉著臉,平日裡吊兒郎當神侃胡混的德性收斂得無影無蹤,像一尊黑黢黢沉默的雕像,胸口確是一陣翻江倒海抽筋瀝血刀割斧劈般的痛苦和愧疚。
自己這算是幹嘛的呢?
跑這兒來報恩贖罪來了,還是戳人家痛處呢?!
要說實話麼?
還敢說實話麼!
老太太看來是真不知道他是誰,這要是哪天弄明白了,估計就沒心情在這裡拉著他聊家常了,案板上那一盆生胡蘿蔔餡兒現在就直接糊他臉上了,拿擀麵杖和笤帚疙瘩把他打出去!
程大媽說著說著,拿手抹了抹眼角,叮囑道:「小羅同志啊,大媽今兒跟你說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去跟程宇說,知道麼?」
羅戰默默點頭:「嗯。」
「我們家程宇特不愛跟人說這事兒,你別跟他提啊,別讓他心裡又彆扭了。」
羅戰喉頭有些哽了:「我知道……」
程大媽的話音兒裡特委屈,眼淚嘩嘩的:「我每回想起來也挺難過的,你說我這兒子生下來的時候好好的呢,長得可好了,可漂亮了,不缺胳膊不缺腿兒的,你說說,怎麼就忽然成殘疾了呢……」
羅戰顫抖著聲音打斷了老太太:「大媽,我覺得,程警官是一個特好的警察,真的,我覺得他這人特好,特別好……」
他從沙發上騰得站起身,兩手攥得自個兒的手骨幾欲斷裂。
「大媽,我,我,其實我就是……我出去上個廁所!」
羅戰說罷匆匆地跑出屋,踏進太陽地裡,浸溼的眼球被屋外的陽光刺得生疼。
傍晚,程宇下班回來,看見大雜院門口的牆旮旯底下,鋪了一地七八個菸頭……
「羅戰?」
程宇心頭一緊。羅戰這邊兒有個風吹草動的,特讓人操心,程宇總是惦記著,不知道這人又玩兒哪一齣了。
作者有話要說:過節送好吃的,順便求愛虎,求花花
咯吱盒(轉載自曉兒的美味食記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