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距離喝醉還遠著呢,畢竟有公職在身,在外邊兒跟朋友喝酒都是留著量的,頭腦清醒得很。
程宇說:「前兩天你幫我抓到的那個灰車司機,你猜是怎麼回事兒?」
「咋回事兒啊?」
「我本來以為就是個亂掛牌照的,結果審出來了,是外邊兒通緝的在逃十年的搶劫殺人犯,背了好幾條人命的。這傢伙以為風聲過了時間久了,就抓不到他了,那天他就大意了。」
羅戰樂道:「靠,可以啊咱們,程宇你掃街都能掃出潛伏十年的殺人犯來,火眼金睛啊!那你這算是立功了吧,你們領導得表揚你吧?」
程宇不說話,抿嘴樂,酒意上臉,面頰緋紅。
羅戰腆著臉湊上去:「這也有我一份功勞吧?程宇你給哥一句話,能獎勵我個什麼啊?」
程宇沒話,給羅戰倒酒,碰杯,痛快地一口乾了。
羅戰的手從程宇的肩膀滑下來,順手捏了捏他的右胳膊肘,口氣溫柔地低聲道:「這隻胳膊,治好了麼,還成麼?」
他一直想問這事兒來著。程宇垂眼,沒表情,伸筷子夾了一大塊白肉:「沒什麼事兒。」
程宇使筷子都是用左手,使得已經很熟練,右手就一直垂著搭在膝蓋上。
羅戰的聲音低沉,呼吸湊上耳邊:「真沒事兒啊?」
程宇不耐煩地冷哼:「真沒事兒!……幹嘛啊你?婆婆媽媽的!」
程宇似笑非笑地翻個白眼兒。羅戰被那一雙細細薄薄的漂亮眼皮迷得肝兒顫,真想湊上去親程宇的眼睛,親程宇的臉,親程宇被啤酒浸潤的嘴唇,卻又不敢冒然動作,怕被打,怕程宇跟他翻臉,怕自己氣勢上都壓不住對方。
其實他也不是「怕」程宇,而是在對方面前不敢擺那個譜,不能隨便褻/瀆侵犯。
倆人一直喝到午夜將至,竟有些意猶未盡,誰都捨不得抬屁股。
羅戰知道程宇第二天還要上班,自己倒是無組織閒散人員一名,時間靈活,但是程宇早上八點就要去接班。
倆人臨走起身去洗手間,心情暢快,走路微晃。昏昏暗暗的飯館小洗手間裡,燈火的暈光中散佈著曖昧的塵埃。
羅戰在程宇身後哼了一句混話:「今兒喝高了,誰給老子扶個鳥啊?」
程宇冷笑了一聲,沒搭理他。
羅戰覺得程宇應該還記得這話,記得倆人之間的事兒。
並排的兩個小便池,羅戰酒意醺然,眼角不停地瞄程宇,看著程宇解手時半眯著眼的沉默的側面,皮膚下微微滑動的喉結。羅戰看得眼球發燙,狠狠抖了抖下身,身體有一股特別強烈脹痛的衝動。
腦子裡想象的,是當年程宇手裡的槍管子滑過他的小腹,嘴角擎著一絲笑,緩緩地拉開他的褲子拉鏈,手指的觸覺像羽毛一般輕柔卻電到他四肢的每一片神經末梢顫抖……
羅戰真的憋很久了。
這些年,心裡就只認程宇,就只想追求程宇,別人他根本都看不上眼,覺得跟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小程警官完全都沒法比!!!
程宇洗完手開門出去,吧嗒,身後掉了一樣東西。
羅戰跟在後邊撿了起來,正要開口,看見東西上邊的字。
程宇把褲腰上別的證件弄掉了。
深綠色的證件板上燙著一枚金燦燦碩大的國徽,下面是清晰的一行金字:
「傷殘人民警察證」。
開啟證件,程宇的兩寸彩色小照看起來像是若干年前從警校剛畢業時拍的,透著單純青澀和意氣風發。
時光像一把鈍刀,細細碎碎地摧磨心口的軟肉,把殘存的記憶打磨出稜角和血痕。
羅戰默默地佇立在洗手間裡,門外的喧譁聲化作虛無。
他的喉嚨堵塞著吭不出聲,費力地鑑別那一行字,端詳程宇那時極年輕英俊的一張臉,反反覆覆讀了很久,眼睛愈是用力看就愈是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片……
程宇終究還是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