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道:「只要他醫治病好,管什麼難吃易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一
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這藥去,肚裡倒痛起
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怕
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角,哪裡肯放些鬆寬。正似油
煎肺腑,火燒肝腸。心窩裡如雪刃相俊,滿腹中似鋼刀亂攪。
「哎」
單玉蓮正看到此處,忽聞武汝大痛苦怪叫。她一驚,呻吟與白紙黑字重疊著。她彈
跳起來,下意識地瞪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書。四下大大變樣,腦海中有一個詭異而又不
肯相信的念頭翻騰著。
武汝大無休止地怪叫:
「哎」
就像一個將要開啟的啞謎,一個惡毒的咒語,解放群魔的已撕裂一角的符。
她渾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變得猙獰,她的疑懼擴張,接近吞噬了整個人。
啪啪啪的,各間屋子的燈火通明,所有家人飛奔而至。
這真相越來越清晰,她越來越不願意面對。不祥的事件,將會陸續發生麼?
——這真是她的末日?
一切都與死亡掛了約。不,她不想死!
然而,這裡面有什麼奧妙呢?可不可以逃避呢?
武龍衝進來,忙問:
「什麼事?」
武汝大在地上痛苦打滾,渾身冰冷,牙關緊咬,喉管枯乾,雙手掩住下腹,只斷續
地道:「我——中毒呀,死了死了一…是‘活力m’呀,——阿龍,simon給我——的藥
——呀!哎——汽水——」
那批村婦馬上張羅急救,一個姐姐灌他冷水,一個姐姐控之德之,有兩個,便以萬
金油白花油亂塗。慈母以為他中邪,還奮力捏化中指,加速他的昏迷。
單玉蓮站在一旁,手足抖額。武汝大的孃親一壁狂城:「仔呀、仔呀!」一整用常
人想象不到的仇恨目光來制殺這不祥的、美得過分的新媳婦:「一日都是你害死地!汝
大他以前冬天衝凍水也沒事的。現在虧成這樣,嗚嗚嗚!」
她的大姑奶一見杯中是「七喜」,便過來扯她頭髮,乘勢發難;
‘你還給他喝汽水?」
武汝大在混亂當中,閉氣瞑目,全無反應。——他死了!
「你賠一個仔給我!賠一個仔給我!」
武龍一躍而起,狂打了單玉蓮兩記耳光,怒罵:
「你與simon合謀?我去找你姦夫算賬!」
單玉蓮抓著那書,百口莫辯:
「不是呀,我沒有呀,你們信我啦!」
舉家一齊痛哭,幾代單傳的武汝大,成多神主牌都傳集他,還沒添上一兒半女,使
嗚呼哀哉,魂歸無國去了。
哭聲把失聰的太婆也吵醒了,邁著小腳碎步入來丁反,被威猛的武龍一撞,四腳朝
天,幾乎也魂歸無國。
單玉蓮追出來。
一到門外,黑瘦如銀幕,豁然大開,她見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略一止步。
寒夜,樹梢有颯颯風聲,如湘裙寨奉。氣氛近乎恐怖,片段卻陰險地潛入她的心底。
她的記憶回來了。她的前世,一直期待她明白,到處地找她,歷盡了千年的焦慮,
終於找到她了,她是它的主人。它很慶幸,等了那麼久,經了上理火葬,它還是輾轉流
傳著,她沒有把它荒棄在深山村野。她見到它,兩個靈魂重逢了,合在一起。她的命書。
這四個男人——
張大戶
武大
武松
西門慶
她恍然大悟。是的,今生她又遇上了。誰是誰?為什麼?若不是一種夙世的姻緣,
又怎會—一互相糾纏著?無論如何的逃避,都迫不得已走到一處。
她甚至可以預知將會發生什麼事。因為這些都曾經發生過。
她想:武松必撞上獅子樓,這著西門慶,拳打腳踢,一意尋仇,以祭武大遭毒害之
靈。終而把他送往窗外,墜樓慘死。好了,然後迴歸,一手揪了自己,一邊道:「哥,
你陰魂不遠,今日武二與你報仇雪恨。」便揪自己頭髮,快刀直插入心窩,一剜,剜了
個血窟窿,鮮血直冒,他必把自己胸脯剁開,扯出心肝五臟,供在靈前,血淋淋的,又
在後方一刀,割下頭來……
她全部都記得了。
如今武大死了,若西門慶死了,下一個必輪到自己。自己來世上一趟,所為何事?
----是了,是為「報仇」。報仇呀!不讓他再殺她一次,她要殺他,才遂心願。自
己蒙冤受屈,近一百萬字的故事,到了結局,竟是一首詩:「閒閱遺書思偶然,誰知天
道有迴圈。可憐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
可憐金蓮遭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