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每次開大會,都給押上來,念罪狀,再念判決,用以呵唬老實的百姓們。——誰都

不敢胡亂地談物件,攪關係。男女之間交談,沒參上幾句語錄,往往很危險。

到了最後,單玉蓮與壞分子們,被趕上一輛大貨車上去。

她隨身的行李,有個網袋,網羅住雜物:一個搪瓷漱口杯、一個用來盛開水的玻璃

瓶,還有一些衣物。他們的最終命運是下放至鄉間勞動改造。

單玉蓮別無選擇地、與一群出身迥異但命運相同的人一起上路。命運。

大家因近日「交待」得多,靜下來時,誰也不想說話。

遠處出現一個人。

他手中拎著一個包包,是粗糙的黃紙,包著三個饅頭,饅頭不知是發自內心,抑或

外表汙染,也是微黃色的。

武龍走近了。

他原來想把這三個饅頭遞給單玉蓮的。這並不代表什麼,在大時代中,個人的私心

是大海中一個微小的泡沫,誰都不知道明天。

但是他想她。——也不是想她,是想著這般的來龍去脈,神秘而又倉皇,不管他如

今有什麼打算,他倆都得活下去。馬上,二人便咫尺天涯了。中國那麼大……

在她的靈魂深處,一直期待意外發生。但是,她自眼角瞥到他走近,自己反而特別

的寂寞,太渺茫了。是因為他,才這般的絕望。

他拎著饅頭的手,在眾目腹腔下,很艱澀地、生生止住了。

單玉蓮平淡地極目遠方,故意不覺察他在或不在。

貨車絕塵而去。

武龍緊緊地捏住這三個饅頭,它們在發酵、在脹大,他快要捏不住了。

大勢已去。

他恨自己窩囊。

他也曾有過眉飛色舞、春風得意的時期,他也曾是個英雄。但連保護一個女人的力

量都沒有。貨車的影兒已不見了,他仍是倒著走,一直朝前方望去,望盡了天涯路。

——他永永遠遠,都見不到她了。

她也是這樣想的。

自己將淪落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

珠江三角洲原是個多島嶼的古海灣,海灣被古兜山、羅浮山等斷續的山地和丘陵環

繞著。西江、北江、東江夾帶的泥沙,不斷堆積,形成一個平原。

這裡「三冬天雪,四季常花」。農民都種水稻、甘蔗、水果。

廣東人,一開口就像撩撥對方吵架。早晨見面,都以問候人家的壽堂為樂,是為民

風。

天氣很悶熱。

南邊的太陽火焰焰的。惠州馬路上塵土飛揚,到處都是未修好的建築物,滿目瘡痍。

狗都熱得把舌頭伸出來。

單玉蓮斜跪著那頭狗。

「碗!礎!’他趕它。但它懶得動了。她也懶得動。只在路邊樹蔭下,撩開衣裙子

一坐,中門大開議的,涼風從裙下微微地扇著。

單玉蓮一手把長統的白色絲襪往下一卷,汗德德的,好熱啊。

為消暑,把那籃黃皮暫置腳下,與旁邊的女人交換半個西瓜來吃。是豬腰瓜,小小

的腰身,刀劈一下,一人捧半個,一匙一匙地吃,呼冶有聲。這瓜籽很多,吃一口,吐

一把,都噴射往狗身上去,命中率甚高。狗只好避開她們,落荒而逃。「錦華,你的

瓜不夠甜。還是我的黃皮熟。」「你是黃皮樹了哥——不熟不食才真。」「哇!你才

多熟客。」

錦華道:「喂,別說笑,陳仔的妹妹跟我講,遲一陣廣州秋季交易會,港客很多,

如果肯做,可以到流花附近,或者在賓館的留言牌掌握住客資料和房號,就史到生意。」

「收多少?」

「聽說每次都有五六十元的。」

「風聲緊呢。」

「做二十次就收山。」

「我不敢。」單玉蓮道:「公安局抓到就慘了。」

「慘什麼?抓到了讓他罰好了,那些‘雞’來自五湖四海,抓得多少?褲帶松一輪,

好過打長工。」

「罰什麼?」

「要不罰錢,要不關—陣。——難道還遊街?如今女人都是這樣做啦,你以為還是

‘阿爺’在時那麼老上嗎?」

單玉蓮不語。呀尼經過了多年了,自己也已經二十六七歲的人。雖然荊便衣裙,不

掩豔色,但下放到這樣的鄉下地方,賣黃皮,沒有前景,一直苟活著,物件也找不到。

環境把她鍛鍊得與前判若兩人。她也惟有自保。

幾乎也考慮到廣州去。

就在此時,來了一輛麵包車。

車上坐了六名港客,到惠州遊玩。

車子冥然煞掣,有一名港客,急著要上廁所。路旁的公廁,境況可怖,但他忍不住,

像是輛小型衝鋒車,如目的地飛奔。

「小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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