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寂寞

王老五跟李淑芬進到書房,他看到書房仍然是上次看到的老樣子,桌子上擺放了兩個卷軸,李淑芬直接走到書桌邊,拿起其中一個卷軸,在書桌上展開,王老五走上前去看,原來是在追悼會上看到的‘輓聯’:「這不是在蕭教授追悼會上的輓聯嗎?」

「這是伯年寫的,不是輓聯,我把它們掛在追悼會上,是為了達成他的心願,伯年活著的時候說過‘生為合歡,死亦鬼雄’,這是他經常在我耳邊說的話,也是他一生的座右銘,我相信,伯年他這一生,是歡樂的,最起碼我和他生活的這幾年裡,他是歡樂的,我沒見到他因為什麼事情傷心難過過,就是在前天夜裡,他和我在床上,還能正常的進行男女的交合,他為發現合歡佛而激動,更為研究合歡佛而感到無比的興奮,他像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樣,這是我近兩年來,和他最美好的一次。」李淑芬說著說著,竟然說到了她和蕭伯年的夫妻生活上去了,王老五聽得有些尷尬,輕輕的咳嗽了一聲。

李淑芬像是從美好的事情中回過神來,臉色羞紅的說:「看我,怎麼和王先生說這些呀。」她把卷軸收攏:「我請王先生來,就是要把伯年寫的這幅字交給你,這是他臨走前的一個心願。」

王老五受感動得差點掉下淚來,一個老人,認識還沒多久,在去世前,竟然還給自己留下這麼珍貴的一幅字,這哪是字呀,這本身就是一個歷史學家的人格和精神,他一生客觀的對歷史人物作著獨到的研究,沒被世俗社會所誘惑,專心研究歷史性文化,與那些什麼紅學(研究紅樓夢的)和金學(研究金瓶梅的)學者們相比,蕭伯年的研究領域不知道要高過他們多少。

李淑芬走到書桌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跌厚厚的稿子,是用印表機打出來的,遞給王老五說:「本來,伯年是想請你來親自給你講解他最近研究合歡佛得到的成果,可是他走了,這個心願,我想,只能用他生前列印好的稿子來達成,這是伯年最近的最新研究報告,請王先生帶回去慢慢的看吧。」

王老五雙手接過來,感覺是那麼的沉重,見封面寫著‘合歡佛曆史考證概要’,這幾個字是手書,與蕭伯年留給王老五的那兩幅卷軸上的字型一模一樣。王老五彷彿又看到蕭伯年滿臉微笑的站在面前,用他渾厚的聲音說起合歡佛的故事來。

「蕭教授,我王健武與你相見恨晚啊!」這個時候,王老五再也無法忍住悲痛,淚珠滴答的往下滾落,哭得像個死了親爹的孝子一樣,毫不在意李淑芬在身邊,跌坐在椅子上,爬在書桌上,嗚嗚的放聲而哭。

李淑芬走過來,眼淚在她眼眶裡直打著轉轉,站在王老五身邊,用手輕輕撫摸著王老五的頭:「是啊,伯年也說過,說他和你相見恨晚啊!」

王老五像個孩子受到傷害後見到了母親一樣,把頭埋進李淑芬懷裡,仍然在悲痛中的他,此時已經沒有了性別的界限,他只想痛快的哭個夠,在聽到李淑芬打電話的時候,他就想痛哭了,可一直忍著,直到現在才為蕭伯年給自己的遺物所感動,終於再也忍不住,王老五本就是個容易受感動的男人,他的情商在男人中恐怕算得上是最高的,既會為乾溝村樸實的老百姓的苦而流淚,也會為一隻兔子的死而大哭,當然也會為蕭伯年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老人去世而哭,所以他把頭埋進李淑芬的懷抱裡,雙手抱住這個成了寡婦的女人的腰放聲痛哭。

李淑芬一開始有些手足無措,沒想到王老五會撲進自己懷抱裡,可沒一會,她理解了,雙手撫摸著王老五在自己懷中的頭,並小聲的說:「哭吧,為一個知己痛哭,值得!」

常言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王老五的淚也不是那麼輕易彈得下來的,在他為寒冰進了看守所時,也沒掉過一滴淚,甚至他還哈哈笑著大有把牢底坐穿的英雄氣概,但他會為弱者為女人為失去的知己而流淚,他在李淑芬用手撫摸自己頭的時候,想都沒想,就撲進了她的懷裡,這是一種需要依靠的心理驅使,不是常人想的那種齷齪的衝動,所以當他再次聽到李淑芬的話語後,立刻離開她的懷抱,才意識到自己太唐突了,怎麼能撲進女人懷裡哭呢。

他這一離開,弄得李淑芬也不自在起來,要是他很坦然的在李淑芬懷中哭個痛快,也許不會讓李淑芬這麼的難堪,可他偏偏在不該離開她懷抱的時候離開了,這就讓兩人都產生了距離,男人與女人的距離,這種距離是誘惑的距離,說明王老五把李淑芬當作了女人看,而李淑芬也把王老五當成了男人。

「夫人,對不起,讓你見笑了。」王老五抹抹眼淚,不敢看李淑芬的說。

「沒關係,沒想到你是這麼重情誼的男人,我還從來沒看到過一個男人為另一個男人的離開這麼傷心痛哭的,即使是伯年的兒子恐怕也不會像你這樣。」李淑芬把屁股捱到書桌上,雙手放在腹部,放在剛才王老五的頭靠的地方,她感覺那裡還暖暖的。

「對了,蕭教授的兒子什麼時候能回國?」王老五趕緊把話題轉移開。

「估計明天下午能到,還有在臺灣的伯年弟弟,我給他打了電話,等他們都回來,才為伯年舉行出殯儀式,一切都交給殯儀館負責處理。」李淑芬見王老五不再哭了,這才想起:「我給你沏壺茶吧?」說完,沒等王老五回話,自個走出書房。

王老五很是尷尬,剛才自己失禮了,他在李淑芬走出去後,深深的吸了口氣,拿起剛才李淑芬交給自己的書稿,用手在封面的書寫字型上輕輕的撫摸,然後很小心的翻開,裡面是目錄,他翻過目錄,直接看序言,這是蕭伯年寫的序言,介紹他是怎麼在偶然機會看到合歡佛的,上面提到了王老五,但沒寫全名,而是用島城王先生代替。蕭伯年寫的序言裡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

......我大半生的研究古代性文化,從《皇帝內經》、《玉女心經》到各朝各代的帝王將相隱秘私事,幾乎涉獵了中國從原始社會到封建社會的所有性發展歷程,也就是人類文明的發展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曾經有過幾次的性文化沒落,每次的沒落,都給性文化的發展造成了退化的影響,這與帝王執政者的統治者利益有著相當大的關係,統治階級為了其統治地位,不惜損害人性,曾經有貞潔帶貞潔牌坊的出現,導致女性在當時的社會活動動失去了作為一個女人的自由,尤其是明清時代的女人裹小腳,更是對女人人權的一種束縛,形成了近代的男尊女卑的社會意識形態,就是到當今的科學社會,儘管提倡男女平等,可還是有大男子主義的遺留,比如計劃生育工作難做的事實,男女出生比例的失調,據有關專業機構的調查,現在我國的男女比例為120:100,由此來看,社會是進步了,可人類進步了嗎?......經過對合歡佛的考證,我才意識到過去自己所犯的錯誤,也是我研究歷史性文化的一個盲點,忽略了古人的性感受,也就是歷史人物在生活中,直白了說就是性活動中的思想意識......

「王先生,請喝茶,這茶是上次你和伯年一起喝的鐵觀音。」李淑芬這個時候端著茶壺茶具進來,放在茶几上。王老五合上稿子,走過來在茶几邊的椅子上坐下。

「茶還是那麼的清香,可品茶的人已經少了一個。」他端起一杯,在鼻子下聞了聞,說完一口喝乾。

李淑芬坐到王老五對面,也給自己沏了一杯,看了王老五一眼,預言又止,雙手端起茶杯,淺淺的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開口說:「伯年最喜歡鐵觀音的味道,說喝茶惟有鐵觀音能讓他品出女人的味道來。」

「蕭教授是個性情中人,我欽佩他的坦蕩為人,言別人不敢言,做別人不願做的事,讓我這個晚輩汗顏啊!」王老五又喝一杯。

「王先生也是性情中人,剛才你為我家伯年的去世悲傷的大哭,讓我見到了一個真男兒的重情一面,我家伯年沒看錯你,他在地下有知的話,知道你這個剛結交的朋友為他這麼的慟哭,該瞑目了。」李淑芬話裡有話的說。其實,在蕭伯年去世前,曾經多次給李淑芬提起過王老五的好,李淑芬能聽出蕭伯年是有意這麼說。所以這次她讓王老五到北京來,其實還有另外的意思。

「哦,夫人,不早了,我該告辭了。」王老五看看錶,說著站起來。

「王先生稍等!」李淑芬急忙說。

「夫人還有事吩咐嗎?」王老五又坐回椅子上看著李淑芬問。

留下來嗎?」李淑芬說著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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