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冷漠道:「還瞧不出來麼?若侯爺有心,你們母子哪裡離得了綿州?可侯爺只叫人看顧昌哥兒周全,於你,從不曾阻攔分毫,這是為何?侯爺壓根不在乎你做什麼!待送走昌哥兒,你愛死哪兒死哪兒去!」咦?這算釣魚執法麼。
曼娘拼命搖頭,嚎啕大哭,連聲道:「二郎不會這麼待我的!不會的!不會的……」直至此時她才怕起來,哭了半天,忽抬頭直勾勾盯著明蘭,哀聲求著,「夫人,都是我糊塗蠢笨,不知好歹,求夫人把昌哥兒領進府裡罷!夫人待蓉姐兒這麼好,也能好好教養他的!」
「用不著我教他。當初你不是說,沒了兒子就去死麼?現下卻又肯了。」明蘭淡淡看著她,嘴角挑起一抹輕嘲,「看來這幾年,你教得昌哥兒極好。」
教他仇恨,教他報復,教他跟顧廷燁時時提及生母,教他怎麼跟嫡出弟弟們‘相處’。
曼娘眼神瑟縮一下,很快又是一臉哀慟:「沒了親孃在身邊,好歹要在爹跟前呀!他是老實的孩子,將來孝敬夫人……」
「昌哥兒是斷斷不能進府歸宗的。」明蘭道,「這是侯爺的原話。」
曼娘滿眼怨毒,低低嘶吼:「你這刁毒之人,全是胡說!一定是你攛掇挑撥,二郎怎會對我們母子這麼心狠!」
明蘭看了她一會兒,緩緩道:「你以為當初侯爺為何想領昌哥兒進府?因那時尚無人知侯爺要娶誰,昌哥兒又小,想來你還不及調|教兒子些什麼。待孩子進府慢慢教化,興許還有救——可叫你一口否了不是。後來侯爺與我說,有你這種娘教著,旁的也就罷了,想你不至於會害親生兒子,卻絕不能放心昌哥兒與我所生孩兒一道了。所謂防不勝防,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
曼娘像被狠狠紮了一刀在心口,臉色慘白如素,嘴裡喃喃著‘我不信我不信,是你特特來氣我的,二郎一定還念著我們母子’云云。
明蘭也不譏笑,看著曼娘自欺欺人,半響才低沉道:「今日,我多回事,叫你再為昌哥兒選條路罷。」嘆口氣,「只要你答應,此生此世不離開綿州,再不糾纏作耗,我就去求侯爺,將昌哥兒送到常家去教養。」
曼娘愣愣的抬起頭:「……常嬤嬤?」
明蘭點點頭:「幾日前,我跟常嬤嬤說了,她說,與其叫素不相識的人來撫養昌哥兒,還不如她來養,橫豎燕姐兒已嫁了人,年哥兒又忙著日夜讀書,她老來閒暇,豈不正好。」
好一個厚道的老人,不忍心孩子受罪,明蘭心中輕嘆,接著道:「常嬤嬤的為人,你也清楚,再正道沒有的了;且看她教養出來的孫兒何等上進,昌哥兒將來必能有出息。」
曼娘半響才道:「倘若我食言了呢?」
明蘭眨了下眼睛,微笑道:「老天作證,只要你應下了,我就不會叫你食言。」
曼娘心頭一緊,看著明蘭溫和的笑臉,無端生出一股寒意——她知道這話中意思,一旦自己答應了,就會被立刻被押回綿州,依寧遠侯府的勢力,只消跟地方官吏提點幾句,自己便如坐牢一般,永生不能離開那山溝溝半步了。
明蘭看曼娘面上陰晴不定,似是心中交戰頗劇,笑道:「怎麼樣?可想好了。」
曼娘不屑的啐了一口,冷哼道:「你舌燦蓮花,我卻不信你!我要見二郎,他一定不會負了我們母子的!」
明蘭微微失望,嘆道:「昌哥兒……唉,罷了,他是你生的,還是依侯爺的意思罷。」
她緩緩站起,扶著小桃離去,再也不願看這自私涼薄的女人一眼。
回到房裡,只見團哥兒盤著肉肉的小胖腿,苦苦扯著一副鋥亮黃銅打的九連環,見母親回來,立刻丟下九連環,搖晃著從炕上站起來,奶聲奶氣的張開手臂——「……娘……」
這次沒喊錯,明蘭滿心柔軟溫暖,攬著兒子抱了好一會兒,眼看小胖子有攀著母親往上爬的跡象,崔媽媽趕緊過去抱開他。
明蘭躺坐在炕上,含笑看著小胖子在柔軟的墊子上翻來滾去,瘋頑得累了,便四肢一攤,挺著小肚皮呼呼睡去。
明蘭望著兒子甜甜的睡顏,莫名傷感——其實,將昌哥兒送去那無人知曉的地方,由可靠人家撫養,也許更保險些;再說了,撫養孩童何等耗費心力,真叫常嬤嬤替顧家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她也於心不忍。唉,何必多此一舉,給自己找麻煩呢。
只是……這世上,並非所有女子都有資格為人母的。
稍事歇息,綠枝匆匆進來,低聲報道:「夫人,已將昌哥兒……和他娘,都交予劉大人了。」崔媽媽在旁聽了,嘆道:「劉大人可真費心了,只……卻是家醜外揚了。」
明蘭忍不住噗嗤,暗想幹劉正傑那行的,文武百官誰家的私事他不知道呀。
「蓉姐兒呢?」
綠枝難掩興奮,因怕明蘭說她,只好努力做出穩重樣來:「昌哥兒早認不出蓉姑娘了,咱們大姑娘哄了半天也不成。姐弟倆一聲不響坐著,後來……那女人來了……母女倆關上門說話,誰知後來吵了起來,蓉姑娘哭著奔回屋子的,聽說,這會兒還在哭呢。」
明蘭默然。
綠枝只好繼續自說自話,「照侯爺的吩咐,昌哥兒一路送走,那女人另一路,趕出京城。劉大人差來的那親兵跟郝管事吃酒時,稍稍透了幾句,說若再見那女人,立刻發去漠邊為役。」
明蘭繼續沉默。顧廷燁曾說,昔日幾個知情的兄弟多為大度,只劉正傑常奚落他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將來煩擾不盡。旁人興許還會對曼娘手下留情,可劉正傑卻斷然不會客氣——他偏偏託付了他。
正怏怏不快,外頭忽有人報屠龍求見,明蘭微微一愣,忙道:「請到外間說話。」只聽一陣沉沉的腳步聲,屠龍站在外間,低聲道:「打攪夫人歇息了,小的有件事要稟。」
明蘭輕輕揮手,崔媽媽小心抱起小胖子進裡屋,綠枝站到門旁,隔著簾子脆聲道:「屠爺請說,夫人聽著呢。」
屠龍道:「這陣子在市井間查探,俺覺著有些不妥。前方軍國大事,亦無明文邸報,怎麼就傳開了?往綿州報信的那廝,也不見得如何訊息靈通,怎麼……這麼快……?」
他說的很婉轉,但明蘭立刻明白了,一轉念間,心頭大震,哎呀一聲,失聲道:「屠爺說的有理!我這是身在此山中了,竟不曾想到這處!」
她也曾疑惑過兵敗訊息的來源,卻不曾反向思索過。
要知古代社會訊息閉塞,尤其怕以訛傳訛,激起人心不穩;像這回用兵,哪怕前方真吃了大敗仗,也要粉飾一二;可這次,怎麼才丁點傳聞就傳的沸沸揚揚?!
「屠爺的意思是……?」明蘭遲疑道。
屠龍道:「俺也瞧不出來。不過,近來京中似有不穩,今早劉大人也說來了好些逃荒的,大多身份不明;俺想著,總是夫人安危要緊,不如從莊上調些會功夫的壯丁來看家護院……」
明蘭沉吟片刻,緩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