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回 花嫁(下)

所以,那種少爺在路邊救了個‘賣身葬父’的女孩,然後女孩死哭活求要做牛做馬隨身服侍報恩的橋段,在真正的富貴人家裡幾乎不可能。就算真救了人,也要交給管事媽媽慢慢調|教著,學習規矩禮數,從外圈一步步做起,想一步登天貼身伺候?沒門!你丫到底是來報恩的,還是來釣凱子的?!古代人心裡明白著呢,腦殘是現代肥皂劇。

目前看來,顧廷燁似是不信任寧遠侯府的人,以至於只能自己招工,聽說皇帝賞賜田莊宅邸時,還賞了不少奴僕莊戶,也不知這兩個女孩是哪裡來的。

夏荷見明蘭始終不言語,清秀的小臉上帶了些惶恐,明蘭看了,微微一笑,道:「你的名字挺好聽的,誰起的?」

夏荷輕輕鬆了口氣,道:「是常嬤嬤起的;因咱們是夏日裡被挑進府裡的。」

明蘭暗暗記住這個名字,聽這兩個女孩口齒清楚,態度也算大方,多少有些喜歡,小桃忍不住發表意見:「你們的名字挺,哦不,十分的好。」

明蘭白了她一眼,小桃迄今仍為自己的名字太過通俗易懂而耿耿於懷。

明蘭和她們聊了會兒,丹橘便端著個臉盆子進來了,後頭隨著另兩個丫頭,分別拿著大水壺香胰子毛巾子等物事。

小桃立刻起身,接過巾子和帕子,把其中一條長的圍在明蘭胸前,然後從自己隨身繡袋裡取出一把小巧半透明的玳瑁抿子,把明蘭的鬢髮抿起,然後把另一條巾子投溼;丹橘則把明蘭手上的戒指手釧還有七八隻龍鳳金鐲都一一取下,收好。

明蘭微微低頭,讓她們給自己洗臉淨手,足足換過三盆水,才把明蘭臉上那層白粉洗乾淨,丹橘又開啟隨行的小箱籠,從裡頭取出好幾只精緻的小瓷瓶,手指輕點花露香膏,均勻的塗在明蘭臉上,脖子上,手上,輕輕按摩揉著。

末了,丹橘服侍明蘭換上一身簇新的常服,小桃幫明蘭把頭髮衣裳整理好。

一連串動作流暢熟練,顯是日常做慣了的。夏荷夏竹看的微張著嘴,另兩個邵夫人指來的丫鬟互視一眼,似乎也有些微微吃驚,心道,不想一個四品京官家的庶女也這般大規矩氣派,心裡倒也不敢小覷。

洗漱過後,門再一次開啟,幾個丫鬟婆子搬進來好幾酒菜和點心,崔媽媽在後頭跟著進來,把吃食拜訪在桌上,打發幾個丫頭都出去,只留著丹橘和小桃伺候。

她原先一直在外頭料理明蘭的行裝箱籠,這才堪堪擺置停當,她踏進屋內,一見明蘭就笑了:「姑娘還是這個老脾氣,就不喜歡臉上留著脂粉,非要洗乾淨了才罷休。」

明蘭剛剛提起筷子,鼓著臉頰道:「媽媽您不知道,那粉足足洗掉了三盆水呢!」

崔媽媽慈愛的瞧著明蘭吃東西,也招呼丹橘和小桃用些點心,小桃吃的臉頰鼓鼓的,問:「媽媽,外頭都好了麼?今夜咱們睡哪兒?」

崔媽媽捏了捏小桃的鼻子,道:「有你這麼做丫頭的麼?不擔憂主子,先想著自己!……都好了,反正也住不了幾天,妝奩箱籠只消安穩就成了,只開了幾個隨行箱籠,待去了都督府,再慢慢歸置吧。」

「媽媽辛苦了。」明蘭努力嚥下一塊芙蓉百花菇,「都是明蘭累著媽媽了,本來您都享清福了,卻又叫拖了回來。」

崔媽媽提著帕子,似乎明蘭小時候般給她擦拭嘴角的殘漬,笑道:「姑娘混說什麼,若不是老婆子身子不中用,便是姑娘趕我,我都不走的。」

明蘭微笑了下,繼續低頭大吃,崔媽媽瞧了她一眼,忍不住道:「我聽聞外頭鬧酒鬧的厲害,今晚……姑娘,可要……當心些,實在不成……也不能由著姑爺的性子胡來。」

崔媽媽艱難的斟酌著詞彙,明蘭唰的一下臉紅了。

吃飽喝足,明蘭等的也就氣定神閒了,可惜在顧家得收斂些,不然和小桃丹橘鬥個地主,打發時間倒是飛快,一陣胡思亂想;桌上嬰兒手臂粗的繪彩龍鳳大紅雙燭漸漸燒掉三分之一了,明蘭趴在床頭昏昏欲睡之時,忽聞屋外一陣喧鬧聲,然後有人喊道:

「二爺回屋了!」

明蘭陡然清醒,跳蝦一般彈了起來,想了想,又連忙坐了回去。

隨著門被重重開啟,一陣酒氣瀰漫進來,兩個粗壯婆子十分吃力的扶著顧廷燁進來,然後輕輕放在床榻上,明蘭忍著不去看身邊的醉鬼,十分淡定的微笑:「兩位媽媽受累了,丹橘,拿兩個紅包。」

丹橘塞紅包已經十分熟練,那兩個婆子擦擦腦門上的汗,一掂紅包的分量,沉沉的,至少有五兩銀子,心裡一陣大喜,恭敬的告退。

兩個婆子剛一出去,明蘭就雙腳一伸下了地,誰知身旁的醉鬼忽然醒過來,神色還頗為清醒,嘴裡似乎低低咕噥著‘那幫不仗義的傢伙’!

顧廷燁滿身濃重的酒氣直燻的明蘭皺眉,他略略晃了晃頭,用力醒醒神,把高大的身子倚在床欄上,微睜著一雙狹長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明蘭,忽然眉頭一皺,道:「我先去沐浴,你也卸了吧。」

一旁的夏荷夏竹聽了,立刻竄到隔間預備浴盆熱水,顧廷燁一揮手站起而去,一開始腳步有些踉蹌,隨後就穩當了。

明蘭呆呆的站在後頭,崔媽媽立刻意識過來,指揮小桃丹橘幫明蘭卸下釵環簪翠,把大紅的喜服掛起,換上一身柔軟的細棉褻衣,然後拖著尚在猶豫的丹橘小桃出去了。

明蘭咬著手指,看著那張鋪滿大紅錦被的床十分礙眼,過不一會兒,顧廷燁獨自回來了,一身雪白的綾緞中衣,微溼漉的頭髮,把高大的身體一下倒進床榻之間,斜斜靠在大迎枕上,幽深的眸子靜靜的看著明蘭,也不說話。

明蘭被灼熱的目光看得渾身冒煙,嗓門發乾,她乾咳兩聲:「剛才用了些宵夜,我,我……我再去漱下口。」說完一溜煙的跑進隔間。

在槅扇後,明蘭漱了五遍口,做了十八次心理建設,反覆背誦婚姻法中關於夫妻義務那一段,最後,英勇的,決絕的,義無反顧的踏出腳步,回到寢室,剛要爬上床,卻見到顧廷燁已經靠著床頭,微微睡著了。

明蘭大大鬆了一口氣,心裡一陣放鬆,赤著小腳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仰而盡,一口氣還沒放下,誰知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你洗漱好了?」

明蘭險些活活嗆死,連忙放下茶杯,咳嗽連連的轉身去看,只見顧廷燁不知何時已醒了,一雙幽黑的眼睛直直的看著自己,鋒利的好像玻璃碎片,龍鳳紅燭的火苗依舊熠熠生輝,映照著他的眼睛流光溢彩。

明蘭呆了幾秒,連忙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殷勤道:「您喝水,您喝水。」

顧廷燁看著明蘭光潔如玉的皓腕,嘴裡一陣發乾,接過茶杯,也是一仰而盡,然後遞還給明蘭,明蘭把茶杯放回桌上,就躑躅在那裡,顧廷燁輕笑一聲,眼神曖昧:「還不安置麼?」

明蘭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其實,我有話要和你講!」

顧廷燁揮揮手,極不在意道:「明兒再說,先歇息。」說著便下床,他身高腿長,兩步走過就到了明蘭身邊,一把擭住明蘭的手。

「其實,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說呀!」明蘭做著最後掙扎。

「以後再說。」

他健臂一抬,明蘭只覺得雙腳凌空,被他整個人抱了起來,準確的說,其實是抗,明蘭臉朝下,看見地面一陣害怕,只能緊緊揪著他,隨即被輕拋進床榻裡。

顧廷燁扯過一床被子,揮手卸下兩層水紅錦繡石榴百子的薄紗和厚錦床簾,回頭一看,只見明蘭小小的身體縮在床角,不住的哆嗦。

「我,我我,我……」她完全結巴了。

「今日忙了一整日,你定是累了,趕緊歇息吧。」顧廷燁抓過女孩的小手,細細撫摸她手背的細膩皮膚,骨肉柔軟,一摸下去,清楚的感覺到纖細的指骨。

「我不累!」明蘭漲紅著臉,胸口梗了半天,終於透出一口氣。

「不累?」顧廷燁狹長的眼睛幾乎要發綠光了:「那太好了。」

……(一夜過去,大家懂的。)

「你適才不是說有話要和我講嗎?」顧廷燁忽然記起來。

「講不動了。」明蘭半死不活。

「你不是有件重要的事兒要說嗎?」男人眉眼生春。

「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