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回 珍珠與魚眼珠

這天晚上,袁文紹結了差事便來了盛府,給盛老太太磕頭請安,然後與岳丈和三個大小舅子談笑起來,袁文紹是聰明人,作為襲萌家族的武官,本來難與清流文官搭上關係,可盛紘給兒女聯姻是腳踩清濁兩道,正好左右逢源。

王氏見家中熱鬧,索性把自家姐姐姐夫,即康氏夫婦,一道請了來聚聚,一同來的還有長梧小夫婦倆,如此盛家便開了兩大席。

外席上,男人們觥籌交錯,說著官場上的往來人情,熱鬧酣暢,隔壁裡屋便設了女席,明蘭細細聽著外頭的說話聲,心中有所感悟,古代果然是家族社會,便是以讀書科舉上位的清流,也十分講究師生同年交錯繁雜的人情關係,不過……現代何嘗不是如此。

明蘭記得哪份雜誌上看到過,外國未來政治領袖大多是由幾個頂級大學培養出來的,例如牛津劍橋開大型同學會,往裡丟個炸彈,英國數的上的政治人物基本可以一網打盡了。

雖然外頭那一桌官位都不高,最高也不過是盛紘的五品,但聯合起來,家族力量卻也不小了。

闔家團聚,王氏十分高興,多喝了幾杯,臉蛋紅撲撲的倒有幾分姿色,一旁的康姨媽卻有些憔悴,比起自己妹妹,她卻是多有不如,不過瞧著允兒臉色紅潤,新婚後更增幾分嬌豔,多少寬慰些,總算這樁婚事是不錯的,便連連敬了老太太好幾杯,老太太居然也痛快的喝下了,然後便叫房媽媽扶著回去休息了。

莊姐兒的小臉像擦了胭脂般緋紅緋紅的,她和明蘭你追我躲的玩耍了一下午,整個人都活泛了,吃飯時也和明蘭挨著坐,華蘭見女兒開朗愛說話,便愈加高興。

明蘭精疲力竭,她深深明白一個道理,不論看起來多害羞的小東西,瘋鬧起來也高耗能型的,如今她拼命想甩脫這小包袱。

晚上散席,盛老太太怕明蘭吃酒吹風后,小丫頭們照料不妥,便著房媽媽親自把明蘭接到壽安堂睡,灌了一碗醒酒茶再一碗薑湯後,明蘭舒服許多,便稀裡糊塗的讓人梳洗脫衣,最後挺著吃撐的肚皮,摟著祖母的胳膊暈暈的睡下了,躺了會兒後,不知為何並未立刻睡著,反有些精神,祖孫倆索性聊上了。

「我第一次瞧見康姨父呢,怎麼……和聽到的不大一樣呀,與爹爹差遠了。」明蘭想起適才問安磕頭時的情景,康姨父年輕時應該和盛紘一樣,是個翩翩俊秀少年,可如今盛紘還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康姨父卻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眼神渾濁,態度倨傲。

老太太嘆氣道:「你爹小時候經過人情冷暖,知道如今的日子來之不易,便多了幾分誡慎之意,可你姨父是家中獨子,是康老太太寵溺著大的……」沒有說下去。

明蘭暗暗補上:慈母多敗兒。

「康姨媽生的真好,和太太不大像呢。」明蘭想起那憔悴的中|年|美|婦,忽然心頭一動,撐著圓滾滾的肚皮趴在老太太身邊,「當初,您為什麼不娶她呢?」

盛老太太就著地上微亮的炭火,擰了把明蘭溫熱的小臉,罵道:「你個小東西,外頭裝的老實,到我這兒什麼都敢說,這話是你問的嗎?」明蘭撒嬌的拿腦袋往祖母懷裡蹭,只蹭的老太太癢的笑起來。

「當年我只是上門求親,並沒說準了求哪個,是王老太爺的意思,也是你康姨媽隔著簾子瞧了,然後自個兒挑的。」老太太淡淡道,「王家老太爺和康老太爺都是先帝的股肱重臣,兩家名當戶對,那時你康姨父剛考中了進士,也是意氣風發;而咱們家,你祖父早逝,於官場上並沒有什麼根基,她也不算挑錯。」

明蘭跟著點頭,忽又覺得不對,腦中一道亮光閃過,心裡有個念頭,湊過去輕聲道:「祖母,莫非……你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康姨媽?」

康王兩家交好,且早有口頭婚約,不過也沒定是哪個姑娘,不過大家都知道王家最出挑的是長女而不是自小養在叔父家的次女,所以沒意外的話,王家會把大女兒嫁給康家,然後二女兒嫁給根基較淺的盛家。

昏暗中看不清盛老太太的表情,不過她伸手拍了拍明蘭的頭,似乎嘉許:「又想門第高,又想姑娘十全十美,哪輪得到你?且我也打聽過的,你母親雖性子魯直,脾氣又衝,可究竟心地不壞,且會理家管事,真正陰毒狠辣的事兒她也做不出來,這便很好了。若沒有……,咳,咱們家也算和睦了。」

明蘭大為點頭,王氏度量狹小,喜歡斤斤計較,待人也不寬厚,但著實不能算個壞人,什麼下藥打胎誣陷挑撥,這種壞主意她也操作不來,……所以當初才會被林姨娘算計。

「你那康姨媽,瞧著慈眉善目,手段卻厲害,這些年你姨父屋裡的,不知出了多少人命;發賣了多少妾室。」老太太又道。

明蘭這次沒急著介面,沉默了會兒才緩緩道:「若不厲害,如今康家怕更不如了;康姨媽算是官逼民反,難免背上‘妒惡’之名,那些屋裡的算是殃及池魚,也不免被指狐媚活該,可真正有過錯的那個,世人卻不見得多責怪他。」

這是個男權社會,誰不願意當珍珠,誰又願意變成魚眼珠,可生活的逼迫下,有幾顆幸運的珍珠能始終保持光澤明麗。

「呵呵,看來我的明丫兒長大了。」老太太似乎在笑,「既然你明白,那是最好不過的;你要知道,再要強出挑的女兒,若攤上個賴漢便也廢了,嫁人,便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呀。」

明蘭靠到老太太頸窩邊,只覺得一股子溫暖柔和的檀香,心裡說不出的親近,便低低道:「可是,識幾個字容易,識一個人卻難;好些賴漢都披著畫皮呢。」

這句話把老太太逗樂了,把小孫女摟到懷裡,呵呵笑了一陣,才道:「小丫頭,怎麼你說話的口氣與靜安皇后有些像呢;她也極少責問後宮嬪妃,只把賬算在先帝爺頭上。」

明蘭心頭一動,還沒來得及說話,盛老太太又開口了,這次口氣前所未有的冷漠肅穆:「可是呀,明丫兒,你要記住,真到了那個境地,便是你死我活;你若一味憐惜別人,死的便是你自己!當年,靜安皇后便是叫個所謂的好姐妹給害了,才會死的那麼早!」

明蘭心頭一震。

她知道老太太其實說的也是她自己,當年她的親生骨肉就是折在一個楚楚可憐的女人手裡,夫妻才最終反目。

女人戰爭,狹路相逢,最忌心軟。

明蘭心裡哀聲嘆氣:她不要做魚眼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