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回 生存環境惡化報告

本以為夠衰了,沒想到壓軸戲在後頭。

齊大人在年前向皇帝遞了摺子,皇帝大人便準了齊家三口回京過年,莊先生便宣佈放了短暫的寒假,走之前預先送了份喬遷之禮來,是個洋漆架子懸的羊脂白玉比目魚磬,旁邊還懸著一個玲瓏的白玉小錘,這麼大塊的羊脂白玉真是通透晶瑩,明蘭不敢放到正堂上招眼,只放在臥室的書桌上。

誰知這一日,墨蘭和如蘭一齊來串門子,本來如蘭已經坐上炕床吃茶了,但墨蘭堅持要參觀明蘭的新宅子,拉著如蘭徑直走進了明蘭的臥室,明蘭當時就覺得不妙了,只聽墨蘭指著那個白玉罄嬌聲道:「……這就是元若哥哥送你的那個賀禮吧!」

如蘭定住了眼珠,盯著那個磬足有半響,然後看著明蘭再半響,那眼神讓明蘭背心一陣冷汗,墨蘭在一旁抿嘴而笑:「六妹妹真是好福氣,讓元若哥哥這般惦記,姐姐我搬入葳蕤軒時可沒見他送喬遷之禮呀;元若哥哥對妹妹如此厚愛,不知是什麼緣故呀?」

明蘭茫然的睜著大大的眼睛,呆呆道:「……對呀?這是什麼緣故,五姐姐你知道嗎?」說著便一臉無知的去看如蘭,如蘭看著墨蘭一臉幸災樂禍,肚裡一股無名火冒起,再看看明蘭,兩害相權取其輕,便大聲道:「這還不簡單,齊家哥哥在壽安堂時常與六丫頭一處吃飯,當她是小妹妹呢,母親說了,咱家與齊家有親,都是自家兄妹!」

越說越大聲,如蘭都被自己說服了,一邊說一邊看著一團孩子氣的明蘭,都覺得自己解釋的很通,明蘭拍手笑道:「五姐姐你一說我就全明白了,你好聰明喲!」

天可憐見,如蘭長這麼大,頭一次在智慧方面受表揚。

墨蘭還待挑撥幾句,明蘭搖著腦袋,天真道:「……難怪往日里四姐姐三天兩頭往家塾裡送點心給元若哥哥,原來是自家兄妹呀!」如蘭利劍一般的目光射向墨蘭,墨蘭漲紅了臉,大聲道:「你胡說什麼?我是送點心給兩位兄長的!」

明蘭摸著腦袋,茫然道:「咦?我怎麼聽大哥哥和四弟弟說,四姐姐的點心全塞給了元若哥哥呀,……莫非我聽錯了?」說著疑惑的去看如蘭,如蘭心中早已定案,鄙夷的瞪著墨蘭,冷笑道:「……四姐姐好手段,真是家學淵源!」

墨蘭一掌拍倒一個茶杯,厲聲道:「你說什麼!」如蘭心中一凜,要是扯上林姨娘,她又沒好果子吃了,明蘭連忙補上:「五姐姐的意思是說,待客熱忱是咱們盛家的老規矩了,四姐姐果然有盛家人風範!」

如蘭鬆了口氣,滿意的拍拍明蘭的腦袋,墨蘭怒視她們,明蘭暗道:沒辦法,我是自衞。

笑著送她們走後,丹橘冷著一張臉回來,把門都關上,正色對明蘭道:「姑娘,咱們得好好收拾下院子了,沒得放這些小蹄子丟人現眼,連累姑娘名聲!」小桃和翠微也應聲稱是。

明蘭坐在炕上,拿了一本針譜和一個繡花繃子比對著,笑眯眯道:「不要急,不要急,你們什麼都不要做,讓她們去鬧;你們出去串門子時,撿那要好的丫鬟婆子把咱們這裡的事都說出去,尤其是大哥哥和三哥哥來時的事,務必要讓太太知道~!」

丹橘眼色一亮,喜道:「姑娘你——」便不再說下去。

翠微搖搖頭:「便是讓大家知道了又如何,還不是笑話姑娘管制不力,沒能耐!到時候,沒準姑娘還得落太太的埋怨。」

小桃也點頭道:「是呀,太太不見得會給姑娘撐腰,有的是人想看姑娘笑話呢。」

明蘭擺擺手,示意她們別說了,平靜道:「晚飯後你們三個過來,幫我做些事兒。」

三個丫頭只得鬱郁的出去了。

明蘭輕輕把窗開了一線,看向外面,只見那一片紅梅,鮮豔燦爛,搖曳生姿,冰天雪地也自成芳華——說不生氣是假的,現在不是息事寧人的問題了,這幾個丫頭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才敢如此放肆;太太掌管盛家,林姨娘有錢有兒女,她——不過一個小小庶女,只有老邁的祖母憐惜著,她們篤定了她不敢惹事,不敢得罪她們背後的主子!

明蘭第一次開始理解古代大家庭的複雜之處,她不怕收拾這幾個丫頭,可不能得罪長楓和太太,她有靠山盛老太太,卻不能事事讓她替自己出頭,她是所有孫輩的祖母,不能一概偏心,有些事她不能做,得明蘭自己來。

若她有如蘭的地位,也能愜意自如的當個大家小姐,輕鬆度日,可她不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如今身在江湖,想要置身事外才是可笑,想想第一步先做什麼?

晚上,丹橘和小桃把門窗一一關上,翠微幫著明蘭裁剪一張大大的白紙,準備筆墨,明蘭道:「你們三個幫我想想,日常小丫頭們有什麼不得體不規矩的事兒,整理下,咱們列出一份規制來,白紙黑字寫下來,回頭好約束她們。」

翠微覺得很好,丹橘卻很悲觀:「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可是就算寫出來又如何,咱們又不好罰她們的。」

明蘭開始添水研磨,燈光下眉目嫣然,唇邊露出一對小小的梨渦,展顏道:「不要生氣,不要生氣,飯要一口一口吃,麻煩也得一個一個的解決,你們先照我說的做。」不要為了這些不知所謂的人壞了自己的品性,這些人不值得她損失平和愉快的心情。

小桃是最聽話的,說著便一五一十的說起平日瞧見丫鬟們不得體的行徑,翠微笑著在旁總結,丹橘心細,慢慢把遺漏的地方補齊。三個臭皮匠雖然未必頂個諸葛亮,但卻肯定比明蘭自己一個強,她們三下五去二便精簡概括,羅列成條,什麼‘不得隨意離開暮蒼齋’‘不得議論主家行事’‘當值時應盡忠職守’‘不得吵架生事’‘不經招呼不得擅進正屋’等等。

三個女孩都是自小當丫鬟的,最熟悉下邊的細瑣忌諱,一開始還有些顧忌著,後來越討論越周全,明蘭親自給她們倒茶端點心,然後執筆一一記錄,說到深夜,堪堪差不多了,翠微和小桃收拾散了一炕的紙屑和筆墨,丹橘端了盆溫水給明蘭淨手。

一邊細細揉搓著明蘭手上的墨跡,丹橘忍不住道:「姑娘,這真有用嗎?咱們不能請老太太來做主嗎?」

明蘭用溼噠噠的手指颳了下丹橘的鼻子:「山人自有妙計。」丹橘扭臉避開,嘟著嘴小,拿幹帕子給明蘭包手。

明蘭忽然想到一事,又執起筆來舔了舔墨,在那大紙下面加上一句:未完,更新中……

※※※

※※※

【作者有話要說】

教坊司是古來就有的,主要供應官員娛樂或者宮廷慶典只用,裡面有負責音樂美術舞蹈歌唱的各種伎人,裡面還有吃俸祿的管理人員和才藝教師,教坊司的女孩來源主要是宮廷官衙採買,或者直接從各妓院裡併購,還有戰敗者的家眷,偶爾也有罪官的家眷(通常是政治犯),之前的漢唐宋元都是這樣。

到了明朝,眾所周知,朱八八同學是赤腳農民出身,苦大仇深,與官紳階級天然仇視,於是教坊司有多了一部分罪官家眷,但是真正使官眷充盈教坊司的是永樂大帝朱棣,他奪位成功後,大批的文官士紳反對他的統治,於是他大肆刑法。

「鐵鉉妻楊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張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

這是政治犯的家眷受牽連,大部分受牽連的還是貪汙犯。

但是明朝把官員家眷沒入教坊司的比例並不高,大部分情況下,貪官把家給抄了後,家眷是會放一馬的,賣掉抵債的情況多一些,沒入教坊司的比較少,明朝統治的主要是文官集團,經常有被獲罪後又起復的官員,物傷其類,大家不會做的很難看。

比較著名的是王翠翹,官宦出身的名妓,但是即使是她,著文寫詩無數,也從來沒說過自己的父親是冤枉的之類。

清朝時教坊司再度興盛,因為有清一代,政壇鬥爭更精彩了:文字獄是明朝的十倍,滿官忌諱漢官,皇族鬥爭(九龍奪嫡)牽連的大案要案,導致許多赫赫大家族被連根拔起(幾百人的大家族),教坊司裡到處都有這樣的女子;但是相對的,純貪汙犯的家眷沒入教坊司或者被髮賣的比例反而少了。

且清朝是權貴掌權,不論周培公張廷玉劉墉姚啟聖多麼有名,他們都只是謀臣,真正掌握顯貴要權的還是索額圖明珠和珅福康安等等滿族權貴,他們對漢官家眷是不會顧忌的。

曹雪芹的家族綿延康雍乾三代,屬於漢軍旗,曹家的女眷就逃過一劫,但李家就沒那麼好運了,據說家眷僕傭就地發賣,賣了幾個月也沒賣完,想想也覺得淒涼。

(大約如此,不要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