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思空使了個眼色:「我來處理。」
大夫走後,燕思空坐在了床前,沉聲道:「我知道你很難過,但現在你必須保重身體,為魂兒,為封家軍,為遼東。」
封野輕聲說:「魂兒從不想病老臥榻,能戰死沙場,它死得其所了。」
「它一直在撐著,幸而你醒了,它與你道別了,可以瞑目了。」
封野眸中的悲痛逐漸變成了恨意:「金賊呢?」
燕思空將他昏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概述了一遍,最後說:「卓勒泰正在搭橋,要不了多久,就會正式攻城。」
「而我還在這榻上躺著。」封野咬牙道,「我中箭的訊息必令軍心動盪,不行,我得……」他說著就要起身。
燕思空眼疾手快地一把將他按住,斥責道:「你可知聿兒和闕掌門費了多大的力氣才保住你的命,眼下你必須好好休養,儘快好起來。」
封野抬眼看著燕思空,目光深邃而沉重。
燕思空鬆開了手:「魂兒,你打算怎麼……」
「我要帶它回大同。」封野啞聲說,「讓它回到出生的地方。」
「等擊退了金兵,你就可以帶它回大同了。」
封野沉默片刻,慢慢伸出手,握住了燕思空的手。
燕思空猶豫了一下,沒有抽回。
封野靜靜地看著燕思空,他張了張嘴,卻是欲言又止。
燕思空平靜地說:「你想說什麼便說吧。」
「……你許久不曾叫過我的名字,也許久不曾關心過我。」封野輕輕地說,「這大約是我受傷唯一的好事了。」
「你救了我,於情於理……」
「於什麼‘情’?」
燕思空低下了頭去:「封野,在你傷好之前,我不想用任何事來消耗你的精力。」
封野深深地望著他,良久,啞聲道:「去督戰吧。你放心,我會讓卓勒泰重新看到我站在廣寧城上。」
燕思空站起了身:「你好好養傷。」他又看了一眼封魂。
封野扭頭看著封魂,目光柔和而悲傷,「讓它再陪陪我。」
---
燕思空走出門後,心中依舊憋悶得難以喘息,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策馬奔著城牆而去。
頂著箭矢和炮火,金人在圍城兩天一夜後,終於踏過了城壕上建起的橋。城壕前堆壘的屍身猶如小山高,那橋彷彿不是羊皮胎托起來的,而是千萬個血肉之軀。
當燕思空重新回到城樓之上時,看到的就是金人的步兵、騎兵、炮兵、攻城兵,十幾萬大軍如蝗蟲一般朝他們湧來,黑壓壓地一眼望不到盡頭,彷彿一人一張嘴,就能將整個廣寧拆吃殆盡。
守城的將士們,都感覺到了那侵入骨髓地恐懼。
燕思空握緊了雙拳,眼前的畫面不斷與二十一年前的記憶重疊,寒意遊走全身,令他止不住地顫抖。
來吧,做一個了斷吧。
大軍匯於城下,卻沒有急著進攻,燕思空猜到了他們要做什麼。
當年,卓勒泰派了一員猛將,每日來廣寧城下叫陣,叫得人心惶惶,叫得士氣動盪。
他們叫著——降則不殺。
「降則不殺!降則不殺!降則不殺!」
卓勒泰故技重施,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一小隊騎兵,而是十數萬大軍齊喊,聲動如雷,直衝雲霄。
那喊聲震得人耳朵都要聾了,不僅僅是城樓上的將士們,就是城中百姓,定然也聽得一清二楚。
攻敵先攻心,此法雖不新鮮,但大有作用。
梁慧勇與燕思空和元南聿商議道:「咱們開炮吧。」
元南聿恨道:「卓勒泰想在攻城之前,先潰我軍心,豈能讓他得逞。」
「不,若我們開炮,金兵就會馬上攻城。」燕思空道,「我軍已疲乏,而敵軍銳意正盛,一定要避其銳氣。」
元南聿皺眉道:「可我擔心將士們……」
「他們各個身經百戰,不會被輕易嚇倒。」燕思空又對梁慧勇道,「遼東將士無不對金賊恨之入骨,他們也不會被輕易嚇倒。」
梁慧勇有些猶豫。
燕思空道:「所謂一鼓作氣,再衰三竭,蠻夷不懂這個道理,就任他去洩這士氣,我們以靜待譁,以逸待勞,你們去安撫將士們,讓他們抓緊時間休息。」
梁慧勇和元南聿被說服了,他們用力點頭:「好。」
燕思空看著他督工修建起來的山牆,心道,接下來,就靠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