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就到了除夕夜。
他們暗中做了所有的準備,元南聿已經在天黑之後,帶兵出城了。
封野騎著醉紅,帶著一隊侍衛,來到了元府。當他穿過庭院裡的那顆銀杏樹,來到燕思空屋簷之下時,他低下頭,看著門縫中透出來的微弱卻溫暖的光芒,一時竟有些不敢推開這扇門。
因為當他見到燕思空的那一刻起,倆人就要開始道別。
封野品嚐著心頭的苦澀滋味,緩緩地推開了門。
屋外的寒風與屋內的暖意撞做了一團,令封野的皮膚都戰慄了起來,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尋去,但見燕思空正坐在桌前,面對著豐盛的酒菜發呆。而那日被他留在元府的封魂,就趴在燕思空腳邊。
封野輕輕掩上了門,與燕思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望。
燕思空起身,拱手,一貫地禮數週全。
封野走了過去,輕聲說:「做了這麼多菜。」
「下人不知道只有我們兩個人。」燕思空愴然地看著窗戶,那處用棉絮封得死死的,其實根本也看不出去,可他卻彷彿看到了正在頂著風雪行軍的元南聿。吃完這頓飯,封野也要離開了,最終將只剩下他一個人。
封野頓了頓:「等我們回來,一定要補上這頓團圓飯。」
燕思空定定地望著封野,良久,才道:「狼王請坐。」
封野卻沒有動,而是低聲道:「你可否叫我的名字。」
燕思空怔住了,半晌,道:「這重要嗎?」
「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封野啞聲道,「哪怕只是今夜。」
燕思空遲疑片刻,張開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他原以為,喚一聲名字有何難,可到了嘴邊,突覺這兩個字竟如斯沉重,他生怕只要脫出了口,有什麼東西就變了。
封野等了許久,只等來倆人沉默以對,他難掩失望,輕聲說:「坐吧,飯菜該涼了。」
燕思空默默地坐了下來,心臟直髮緊。
「你還記得那年春節嗎?」封野邊給倆人倒酒,邊道,「我們為了見上一面,偷偷摸摸地溜回你在京中的舊宅,那時候……」他唇角輕揚,「一天不見你,都想得很……也不知後來,我是怎樣熬過那些年。」
燕思空沒有回答,但他記得,他全都記得。他記得倆人悄悄翻牆而入,見到彼此的那一刻,萬千思念與情愫迸發,只恨不能將對方揉進身體裡,再也不分離。
曾經那樣的喜歡,也能變得面目全非,這便是人間。
「剛離京的時候,我天天想你,又想你、又怨你、又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你。」封野苦笑道,「我那時什麼都沒有了,還是個逃犯,我怨你,也許更怨自己的無能,於是我發誓,再見你時,我要讓你嚐嚐我的痛苦。」
燕思空低垂著眼簾,安靜地聽著。
「我做了這麼多的蠢事,連我自己看來,都難以饒恕。」封野專注地看著燕思空,「可我仍然想要你原諒我,想要我們回到從前。若今夜之後,我回不來了,你是否……」
「住口。」燕思空慍怒道,「你若覺得自己回不來,便不要去,否則說這些何用!」
封野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抖了抖,看著燕思空冰冷的面容,他心痛如絞,他苦笑道:「我大約是,指望你能心軟一回。」
「你若回不來了。」燕思空看著封野,沒好氣道,「我也將以身殉遼東,到時你我陰間相會吧。」
「不,你好好地等我回來。」封野舉起杯盞,一飲而盡,「臨行前,我只是想告訴你,是生是死,是成是敗,我對你的心意永遠都是如此。」
燕思空也幹了一杯酒,而後重重將杯子摔在了桌上,起身走到了窗前。
「空兒……」
「你走吧。」燕思空背對著封野,啞聲道,「踐行酒喝了,闕忘已經出發了,你也該出發了。」他不想再看到封野了,他不想在盯著這張臉的時候,反覆想著是否還能見其平安歸來,胸口鬱結了一團難言的情緒,令他感到窒息。
封野走到了燕思空身後,沉聲道:「我走了。」
「……祝狼王凱旋歸來。」燕思空快速說道。
封野僵立了片刻,兀地一把扳過了燕思空的身體,將他按在了牆上,重重堵住了那柔軟的唇,粗野地吸--shun著。
燕思空被那密不透風的吻掠奪了所有的神智,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過掙扎,但封野越吻越深、越重,那屬於封野的氣息徹底侵入了他的髮膚之間。
直至燕思空幾乎要喘不上氣來,封野才放開了他。
燕思空大口呼吸,胸膛劇烈地起伏。
封野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用沙啞的聲音訴說著不加掩飾地渴望:「好想抱你,想扒光你的衣服,想你一整夜都在我身下……」
燕思空猛地推開了封野。
封野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才穩住了身形。
燕思空低聲道:「走。」
封野看著燕思空,沒有動。
「狼王要趁人之危嗎?」燕思空瞪著封野。
「若我趁人之危呢?」封野不動聲色地說道。
燕思空皺起了眉。
「若我能回來……」封野用那對犀利地狼眸死死地盯著燕思空,他遲疑片刻,卻終究是沒有把到了嘴邊的話吐出來,轉而道,「我一定會回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等我。」
說完,強迫自己轉身離開了。
燕思空看著桌上的東西,眼眶有些酸澀。
那是二十年前,封野送給他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