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低下頭,看著盈妹秀氣純淨的臉蛋,禁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那樣簡單而幸福的笑,令他醜怪的臉都顯得不那麼怕人了。
倆人坐在麥田裡歇息,阿力不時用手摸著盈妹的肚子,滿臉的喜悅。
盈妹給他擦著汗,從臉上一直擦到臂膀上那一大片燒傷的疤痕:「這秋老虎、秋老虎,怎麼就這麼熱呀,你的傷癢不癢?」
阿力搖搖頭,用手比劃著。
「放心吧,我給公子備好了飯菜才出來的。」盈妹埋怨道,「咱們倒也不缺銀子,你怎麼成天這麼愛幹活呢,今天太熱了,跟我回去吧。」
阿力眨了眨眼睛,比劃道:當初你嫁給我,說男人長得醜不要緊,要能幹活。
盈妹噗嗤一笑:「你這麼聽我的話,那我現在要你今天歇著,你聽是不聽?」
阿力愣愣地點了點頭。
「那就走。」盈妹站起身,用力把阿力也拽了起來,「回去聽公子講故事去。」
小兩口一個扛著鋤頭、一個抱著簸箕,手牽手回了家。
左家村是個十分偏僻的小山村,坐牛車去梁水縣,都還要走上兩天一夜,這裡與外界少有往來,百姓安居樂業,民風質樸。
當初佘準便是將阿力安頓在了這裡,阿力長相怕人,但為人老實又勤快,經常幫村民幹活,很快就被接受了。
倆人回到家,盈妹大聲道:「公子,我們回來啦,您吃飯了嗎?」
屋內傳來一道沉穩而磁性的聲音:「吃過了,你懷著身孕,就別到處亂跑了。」
「不礙事,我從小到大都在這山裡跑,皮實著呢。」盈妹咯咯笑了起來,「我把啞哥哥帶回來了,這麼熱的天他還要幹活兒,他是不是傻呀」。說著錘了阿力一拳。
阿力憨憨地笑著,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瓷瓶,這瓶子一看就出自上好的瓷窯,不似是會出現在這簡陋農宅裡的東西,那是摻了南海珍珠貝母和天山靈芝的金創藥,極為珍貴,藥是專門去藥谷配的,專治燒傷,普通人想買也買不著。
阿力拿著藥,進了屋。
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穿著樸素的青衫,正躺在竹椅上看書,他一手持卷,一手慢悠悠地晃著扇子,竹椅輕輕搖曳,一派閒適。
聽到阿力進屋,他放下了手中的書,露出一張俊逸瀟灑、美若冠玉的臉,他一頭烏絲隨意地挽了個髻,那張臉平和而寧靜,猶如出世的謫仙般不染凡塵,誰又能想到,他便是傳說中曾攪得天下大亂、四海鼎沸的一代奸佞燕思空呢。
「怎麼,又要上藥。」燕思空有些無奈,「最近天兒太熱了,這東西黏糊糊的,實在不舒服。」
阿力點點頭,比劃著。
「知道了知道了,來吧。」燕思空褪下了衣物,撩起了披散的頭髮,他的半邊後背、右大臂和左腿上都纏著白布。
阿力解開了白布,逐漸露出了其下猙獰的燒傷疤,自傷口養好後,每隔三日就要換一次藥,日日夜夜都要這樣纏繞白布將疤痕壓緊,否則皮肉會越長越厚,他自己身上也有燙傷,但他並不在意傷疤長得醜,可他逼著燕思空一定要纏上。
阿力用溼布擦洗乾淨後,開始上藥,燕思空面上依舊平靜無波。被燙傷的地方比完好的皮肉麻木許多,現在就是往上砍幾刀,他大概也是不疼的,但當初他疼得死去活來,疼得恨不能一頭撞死,若那時真的燒死了,反倒一了百了,可活下來了,也只好受活的罪。
上好了藥,阿力給燕思空重新纏上了白布,倆人忙活完,都熱出了一身汗。
燕思空道:「要我說啊,不必再上藥了,也不必再纏這些東西,左右衣服一蓋,也沒人看得出,不打緊的。」
阿力用力搖著頭,比劃著:你去與佘公子說。
燕思空無奈地撇了撇嘴:「算算日子,佘準的訊息該送來了吧。」
阿力說自己下午就去約定的地點取。
燕思空輕嘆一聲,重新躺回躺椅,慢慢地搖著,眼睛出神地望著窗外,又陷入了沉默。
自那日在楚軍大營放火燒糧,一晃眼已從初夏到了秋末。
他以為自己是必死無疑了,可一睜眼,他竟然還活著。
當初佘準把阿力安頓好後,阿力放心不下他,自己跑了出來,一直躲在山裡,伺機想去找他,正趕上楚營大亂之際,阿力混了進來,將奄奄一息的他救走。
後來佘準找到了阿力,也找到了他。
他身上多處被燒,阿力也受了傷,可他竟然還是活下來了。或許他燕思空就是命硬,硬到專克身邊的人,獨獨自己想死都死不了,所謂天煞孤星,就是如此了。
那便當他死了一次,如今煥然新生罷,既然老天爺多給他了一條命,定是還沒折騰夠他,要讓他去完成,還未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