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燕思空死彈謝忠仁,閹黨倒臺,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已經在詔獄中被關了三年。
起初昭武帝不殺他,甚至讓他在獄中「養老」,一來是念在他侍奉多年,又年事已高,二來,則是將他當做與封野和談的條件之一。他曾經享受過人間極致的富貴,哪怕身陷囹圄,見昭武帝不忍殺他,便還做著東山再起的大夢,等他知道外面風雲變幻,狼王已經入京時,他想「好死」已是不可能了。
昭武帝必定要找一個人推諉封家冤案,除了謝忠仁,還能是誰。
於是罪行累累、證據確鑿、足夠死上千百回的他,在堪稱天下第一監的詔獄中,好好地活了三年,卻在狼王入京的幾天後,將在西市處以凌遲之刑。
行刑當日,是個風和日暖的好天氣,偌大的紫禁城萬人空巷,西市刑場湧動著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際。
封野坐在監刑臺的主位,燕思空坐在一側,謝忠仁被五花大綁在刑架上,同在刑場的,還有謝忠仁與韓兆興的九族親眷,很多當初被昭武帝網開一面的,又被封野一個不漏地抓了回來,足有六百人之多,老幼婦孺,無一赦免。
燕思空雙目空洞地看著那一片瑟瑟顫抖地死囚,其中不乏無辜的女人、孩子,他想起當年在行刑臺下看著元卯身首分家的自己,想起被冤殺的封家二百餘口,心中略有波瀾,也很快趨於平靜,他和封野都從先人、也從自己身上學到了教訓——斬草,要除根。
監刑官開始大聲誦讀謝忠仁的罪狀,無一字不是血淚交織的滔天惡性,竟足足讀了一個時辰,當讀到二十年前的廣寧冤案時,燕思空臉色慘白,雙手緊握著扶手,拼命剋制著肩膀的顫動。
封野看了燕思空一眼,低聲道:「你終於為元將軍正名了。」
燕思空輕聲道:「是啊……可惜,只有我一人能看到。」
「從今日起,全天下人都會知道,就像我爹的忠義之名,將永傳後世一樣,元將軍也會流芳百代。」封野看著被綁在刑架上的仇人,眼中只有冰冷的鄙夷,「他們的在天之靈,也在看著。」
燕思空心中念道:「爹,你在看著嗎,你一定在看著,你終可以安息了。」
讀完了罪狀,午時將過,監刑官向封野請示是否行刑。
封野面無表情地抓起了火籤令,密密麻麻跪了幾百人的刑場,頓時哭聲震天。封野眉頭輕蹙,頓了一頓,但那猶豫也僅僅是一瞬,他甩手一擲,火籤令「啪」地一聲脆響,落地。
成排的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大刀,整齊劃一地砍了下去。
刀起刀落,不過剎那,頓時鮮血噴湧如柱,人頭滾落。
燕思空眼前不斷浮現當年元卯被行刑時的畫面,那噩夢般的場景,他以為過了二十年,早該模糊了,如今與眼前的血腥之像重合,又變得無比地清晰。
他頭眼昏花,心肺彷彿要裂開來一般地痛。
謝忠仁被綁在刑架上,眼看著自己的親眷一批一批地身首分家,起初嚎啕大哭,可哭到最後,卻又麻木了,呆呆地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在彈指間變成屍身。
一次斬首六百人,刑場血流成河,哪怕是見慣了戰場上的屍山血海,也沒有人可以不動容。
封野面容緊繃,冷酷得便如地獄羅剎,已經許久不曾有人在皇城之內,造下這樣的血腥,成王敗寇,可見一斑。
他這樣做,又豈止是為了報仇,自他入京以來,不乏明裡暗裡不願屈從的官員,他也是在殺雞儆猴。
當六百餘人被一一誅殛後,便輪到了謝忠仁。
行刑人是太醫院的太醫,曾被謝忠仁害了全家,便主動請纓,要來幹這髒手的活兒。
獄卒將謝忠仁的衣物除盡,讓他那蒼老醜陋的不完之身暴露在萬千百姓面前。多年來,百姓深受其害,對他恨得咬牙切齒,人群中的喊打喊殺聲此起彼伏。
那太醫手持一柄薄如蠶葉的刀,他將用這柄刀,細細臠割謝忠仁身上的每一寸皮肉,直到死。
第一刀下去,謝忠仁便開始渾身顫抖,整個刑架都在劇烈晃動,足見他的痛苦。
燕思空咬緊了牙關,不錯眼珠地看著。
他要將這閹狗的所有痛苦、悔恨、恐懼都收入眼中,以慰藉他父母和養父的在天之靈,他為了這一天,賠上了半輩子。
起初謝忠仁還在強忍,幾刀下去,便剋制不住地發出淒厲地慘叫,他帶著口枷,無法清晰地說話,但含糊見,也能分辨出是對燕思空的辱罵詛咒。
封野想起死在他懷中不能瞑目的父親,想起他深陷牢獄、受盡刑罰折磨羞辱,想起他狼狽出逃,輾轉求生吃過的那些苦,便難消心頭恨意:「他都這麼老了,不知能撐多少刀。」
「金太醫技術高超。」燕思空說著,突然站起了身。
「你做什麼?」
燕思空充耳不聞,突然一步步地走向了行刑臺,封野在背後皺眉看著他。
燕思空走到了謝忠仁面前,他身上被剜了一塊又一塊的血窟窿,場面之血腥可怖,叫人一生難忘。
謝忠仁勉強睜開紅腫的眼睛,從那對模糊的瞳眸中,迸射出深深地畏懼和憎恨。
燕思空平靜地看著他:「我花了二十年,就為了這一天,可惜往後不會有人為你報仇了,因為他們都死了。」
謝忠仁劇烈地掙扎起來。
燕思空突然從金太醫手邊的盤子裡,拿起了一塊謝忠仁的肉,他看著那血淋淋地小肉塊,淡道:「我曾在我爹墳前起誓,要食汝肉,飲汝血,枕汝骨,寢汝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