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逐王 水千丞 第2頁,共2頁

錢安冗搖著頭,顯然難以開口。

錢安冗的隨從艱難說道:「元大人……被定罪了,今日午時……執棄市之刑。」

元思空只覺一道悶雷在腦海中炸響,幾乎劈得他魂飛魄散,他用力提著氣,卻如墜深水,難以呼吸,他聽著自己說:「不可能,怎可三天就定罪?不可能,聖上還未複議,就是一介流寇草莽,也要皇帝批覆方可刑死刑,何況朝廷命官!不可能——」

錢安冗抹著眼淚:「葛鍾說他有聖諭,可……可就地正法。」

「不可能!」元思空厲聲吼道,「誰也不能殺我爹!」他飛奔出門,往集市跑去。

爹……不會的,不可能,你不能死,爹!

元思空跑到集市的時候,行刑臺前已經圍滿了百姓,葛鍾、韓兆興等官員端坐上位,那一身囚衣、枷鎖加身、被迫跪於行刑臺之上的,正是元卯。

元卯衣襟沾血,蓬髮汙面,嘴唇毫無血色,但跪也跪得背脊筆挺,神情出奇地平靜,那視死如歸的雄渾氣魄,當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元思空瞬間落淚,他拼命擠入人群:「爹,爹!」

元卯一怔,在看到元思空的時候,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眼圈溼潤了。

「爹,我爹是冤枉的!我爹是冤枉的!」元思空嘶聲喊道,「我爹沒有奪兵符,我爹沒有害李大人,你們為什麼要冤枉他,為什麼要陷害他!」

葛鍾摸了摸鬍子,皺起了眉,韓兆興也面露不悅。

「是啊,元大人肯定是冤枉的。」

「咱們廣寧都賴元大人才能守住,元大人是好人,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百姓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整個刑場開始沸騰。

葛鍾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厲聲道:「肅靜——」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元思空用赤紅地眼睛瞪著葛鍾,大吼道:「葛鍾,你憑什麼定我爹的罪?就憑一封能夠仿製的信函?我爹奪一個危在旦夕之卵城的兵符有何用處?李大人捨生取義、盡忠報國,卻被你說成受人脅迫,你不僅冤枉我爹,還讓李大人九泉之下蒙羞!」

葛鍾怒道:「哪兒來的狂妄小兒?給我趕出去!」

元卯啞聲道:「空兒,不要再說了,快回家去!」

元思空卻毫無懼意:「葛鍾,虧你身為御史,竟藐視大晟律法,不準親眷探視是其一,屈打成招、草率定罪是其二,未經聖上覆議問斬朝廷命官是其三,你好大的膽子,你所作所為,聖上知道嗎,天下人知道嗎!」

葛鍾氣得渾身發抖:「混賬,給我、給我抓起來!」

侍衛擠入人群要抓元思空,但百姓卻以身阻攔,那些侍衛介是元卯舊部,也非真心順服葛鍾,擠了半天都擠不過去。

「韓兆興!」元思空已經豁出去所有,他用怨毒地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韓兆興,「你這個陰險歹毒的小人,丟擎州害得朝廷放棄遼北七州,丟潢水害得廣寧險遭破城,若不是我爹,廣寧早沒了,你早死了,我爹當日就不該放你進城!你恩將仇報,陷害我爹,你這個畜生不得好死,必定遺臭萬年!我詛咒你——」

韓兆興騰地從椅子裡跳了起來:「膽敢汙衊朝廷命官,我看你也活膩歪了,趕緊給我抓起來。」

「空兒!」元卯吼道,「趕緊走,不準再說了。」

「爹——」元思空痛哭失聲,「他們憑什麼殺你!是你救了廣寧,你是大功臣,他們憑什麼殺你!當日金國大軍壓城,木石皆投,大炮遙擊,你站在城頭,肩中流矢依舊死守不退,韓兆興在哪裡!皇上說他有功,他有何功?葛鍾說你有罪,你有何罪!」

元卯淚如雨下:「空兒,別說了,算爹求你了,你走吧……照顧好你娘……」

「葛鍾,韓兆興,你們今日冤殺我爹,明日天下人皆知,我爹忠肝義膽、力挽狂瀾,救了廣寧四萬百姓,他沒有死在金人手裡,卻要冤死在自己人手裡!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就不怕遭報應嗎!這世上可有天理,可有公道!」元思空哭喊道,「我爹只有功,沒有罪,你們憑什麼殺他——」

葛鍾怒吼道:「拿下,拿下,你們都想抗旨嗎?!」

元思空被護在中間,侍衛和百姓推搡了起來。

「元大人冤枉!」人群之中,不知誰暴喊了一句。

這一句如星星之火,瞬間燎原,百姓跟著叫道:「元大人冤枉,元大人冤枉,元大人冤枉——」

一時喊聲齊天,聲震寰宇。

守著行刑臺的侍衛圍成一圈,用長矛橫於胸前,阻擋著義憤的百姓。

葛鍾和韓兆興又急又怒,場面眼看就要失控,韓兆興叫道:「午時已到,行刑,行刑!」

「爹——」元思空的聲音被淹沒在吼聲中。

元卯淚如泉湧,凝望著元思空,倆人的眼神在紛亂的人群中相會,那一眼就穿透了彼此的心。

元思空伸出手,徒勞地想要去抓元卯,僅僅幾丈之遙,卻是咫尺天涯,淚水模糊了雙眼,他拼命地擦著,他想看清元卯,哪怕一眼,再多一眼。

刑官扯著嗓子喊道:「午時已到,行刑——」

「元大人冤枉啊!」

劊子手將元卯壓在了石臺上,他沉聲道:「元大人,對不住了。」

百姓們眼見無力迴天,逐漸安靜了下來,抽泣聲連成一片。

「爹……」元思空渾身卸力地跪在地上,嗓子已經沙啞得無法發出聲音,眼淚狂湧。

元卯豪氣一笑:「空兒,好好活下去,照顧好家人。」

「爹……不要……」元思空只覺心臟劇痛,幾乎立刻就要死去。

「行刑!」

元卯大聲吟道:

瘴雲難蔽目,天命未有時。

埋骨千秋雪,忠魂鎮遼東!

當劊子手舉起大刀,蕭瑟落下時,這一幕終成元思空一生的夢魘。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崩塌了,他過去十三年信仰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頃刻間化為虛無,他眼裡只有森冷的刀刃,沖天的血柱,和那個再也不能撫慰他、關愛他、保護他的人。

他好像已經死了,那種體膚被寸寸剝離、靈魂被點點抽乾的痛,一定就是死了。

「啊——」

百姓成片地跪了下去,哭聲動天,悲怮幾乎要淹沒整座城池。

恍然間,元思空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他無力掙扎,只是淒厲地慘叫著,對著行刑臺,對著那個再也不會回應他的人,希望他魂魄未散,還能最後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