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太妃似早料到會有此一問,並未露出半絲心虛:「我每日都服藥了。」
「一開始確實頗有起色,我心中頗為歡喜,便讓人扶著我下榻,在寢宮裡轉了一回。沒料到吹了些風,這病症竟又反覆起來。」
「看來,這就是我的命了。你們不必顧慮我,六月初八啟程離京便是……」
謝明曦什麼也沒說,就這麼定定地看著梅太妃。
那目光,明亮而銳利。
彷彿已窺清她心底所有的惶恐掙扎矛盾,令她心絃顫慄不已。
梅太妃在宮中活了幾十年,也算是頗有閱歷見識了。厲害刻薄如李太后太后,城府深沉如俞太后,善隱忍偽裝如已死的淑太妃,還有精明厲害的麗太妃等等。
十七歲的謝明曦,正值韶華妙齡,為何竟擁有這等令人心悸又膽寒的精明銳利?
梅太妃下意識地移開目光,正好和痛心又難過的盛鴻四目相對。
盛鴻落了兩滴眼淚,此時雙目依舊泛紅,聲音有些沙啞:「母妃,你根本沒服明曦給你配的藥。」
梅太妃:「……」
「母妃為何不相信我?」盛鴻心痛難當,聲音中滿是晦澀:「你為何不相信兒子有保護你的能耐和本事?哪怕宮中有人故意要留下你,我也能帶你離開。為何你要順著幕後之人的心意,留在宮中?」
盛鴻同樣是敏銳犀利之人,之前是因憂急梅太妃的病症,一時未曾察覺出其中的不對勁。這些時日,早已察覺出了不對勁。
盛鴻紅著眼睛繼續說道:「母妃擔心自己成了我的七寸命門,怕拖累了兒子。寧肯繼續留在寒香宮裡苦熬。母妃有沒有想過,我心中會是何等痛心難過?」
短短幾句話,令梅太妃所有的偽裝奔潰瓦解。
兩行熱淚湧出眼眶。
梅太妃失聲痛哭,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攥著盛鴻的手:「鴻兒,都是母妃沒用。母妃護不住你,還要令你憂慮操心。」
「你別管母妃了,快些離開京城,離開這一潭泥沼。到了蜀地,你和謝氏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再惦記我了。」
……
男兒輕易不落淚,只因未到傷心時。
盛鴻心痛如絞,摟著瘦得不成人形的梅太妃哭了一場。
謝明曦看在眼中,亦覺心酸。只是,她生性冷情,做不出陪著一起哭之事。只默默地陪在一旁。
梅太妃身子虛弱,哭了一場後,很快閉目昏睡。
盛鴻紅著眼坐在床榻邊,遲遲未曾離開。
謝明曦安靜又沉默地陪著盛鴻。
良久,盛鴻才低聲道:「明曦,我是不是很沒用?」
也唯有這一刻,盛鴻才會如此痛恨後悔自責。如果不是他急著就藩,礙了別人的眼刺了別人的心,便不會有人算計梅太妃了。
謝明曦伸出手,輕輕握住盛鴻的手,在盛鴻耳邊響起的聲音依然冷靜銳利:「淑太妃被賜死在新帝眼前。照你這樣說來,新帝豈不是一無是處?」
盛鴻啞然,轉頭看向謝明曦。
熟悉的秀美臉龐,冷靜而鎮定。那雙深幽的眼眸,泛著令人心驚的寒光:「為了就藩,你我殫精竭慮,費盡心機。現在,就藩之事已勢在必行,絕不可能更改。六月初八,我們便得啟程離京。」
「想留下母妃之人,要麼是母后,要麼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