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中,居民們或站或坐,擠滿了一整個屋。最後決定推選出幾位代表參與討論,其餘人先回家去等待訊息。
張燕宜坐在上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可以說了。
埋怨的話幾乎脫口而出。
「是不是昨天那一波蜂群嚇到他們了,所以他們才忙不迭地想跑?」
「別的不說,這群人的運氣倒是真的不錯,竟然幾次都沒出事。」
「沒出事也差不離了,看看他們今天嚇成那樣。」
「他們是嚇的嗎?我看他們分明還囂張得很啊!還想逼我們去開荒,他們自己怎麼不去嘗試一下?」
話題一轉到開荒上,居民們立即激動起來。那帶著歇斯底里的喊叫,徹底暴露了他們的恐懼。
他們沒有鋼筋鐵骨,在這顆重力系數過重的星球上勞作,不是辛苦,而是刑罰。只要體驗過解脫的感覺,就再不會想回到過去。
還是有人心中遲疑,弱聲道:「可是放蜂群,確實有點過分了。要是出了人命,我們也會給自己招來□□煩。如果當初我們什麼都不做,根本不會有今天的事。」
周圍的人怒罵道: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你現在還在地裡種田呢!年輕人就是天真,可是社會給你這個機會嗎?」
「誰讓他們三更半夜去變異樹林堵我們了?他們要是不去的話,等第二天早上,蜂群早散開了。我們只想給他們點教訓,是他們自己上趕著找死!」
「他們有證據嗎?沒有證據能拿我們怎麼辦?大家不要自己嚇自己!」
張燕宜並沒有聽他們在說什麼,手指不斷在光腦上點動,最後跳進了三夭的官網。
其實軍校生要來這裡幫忙處理變異樹的訊息,他也是當天才被通知的。為了避免訊息走漏,賽事安排從來都是以先封鎖,後通知的形式進行。
在這之前,他哪閒情去關注什麼軍校聯賽?甚至還有點厭惡。
他從來沒有學過武,知道這個行業有著很深的壁壘,從來認為那不過是場有錢人之間的消遣罷了。
張燕宜對著熱門的帖子一個個翻過去,終於知道那個女生名字叫開雲,的確來自荒蕪星,獨自坐擁一顆星球。
只不過,「荒蕪」這兩個字有些名不副實,上面有著無數架最高階的智慧機器人,她可以買下聯盟聯盟最新型的飛船,也可以隨意用幾萬塊的營養液來澆灌番茄,她所有的財富超過世上的大部分人。
跟他們貧困星的人,完全不一樣。
張燕宜心中嫉恨的火焰開始燃燒。他握緊了手指又鬆開,然後再重新握緊。強行讓情緒平復下去,暫時忘記開雲,而後繼續檢視本屆其餘比賽選手的來歷。
雖然三夭不會公佈考生的家庭背景,但一般知名的選手,都會有記者進行追查。
尤其是有身家跟傳承的學生。他們的武學套路,從出場開始,就已經是一種標誌。
也是一種榮耀。
張燕宜手一停。
竟然還有一把絕品武器?
張燕宜的視線停在葉灑的照片身上。
賞金獵人?
他獰笑了出來。
看吧,不屬於聯盟的兩個人,卻是整個聯賽中過得最好的傢伙。
這些人的命是真好。他們可以自由地追求強大,而來嘲笑他們這些只是在追求生存的人。不僅如此,還要享受他人的崇拜跟理解。
呵。
張燕宜的目光從一張張青澀的面龐上掃過,那些陌生的臉孔,卻帶著相似的表情。勾起了他深埋在心底的回憶。最後,各種模糊的畫面,與今天在街上站著的軍校生漸漸重合。
他們真的非常相似。尤其是目光中那些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高高在上。
他們嘲笑自己的矮小、醜陋、沒有見識、不懂禮儀,即便那些根本不是他的過錯。他們從不承認各種與生俱來的優渥資源是一種幸運,還要向他炫耀所謂的努力,從各個方面踐踏他的尊嚴以展示自己的高貴。
首都星以低分招納了他,又以高傲的姿態歧視著他。
那不是善良的幫助,只是不對等的施捨。
張燕宜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告訴自己已經過去了。然而,被喚醒的憤怒並不那麼容易消退,哪怕那已經在時光裡有過多次的治療。
他幾個呼吸,依舊無法讓自己釋懷。
張燕宜粗暴地關掉介面,回到主頁進行搜尋:絕品武器的價格。
早就有人提過類似的問題,而下面的回答眾口一詞。
「樓主別想了。這東西無價。」
「國之重器,聯盟都不賣的東西,你說呢?」
「這東西一般自產自銷,或者乾脆靠搶了吧?」
「如果我有一把絕品,我就拿來出租,或者展覽。摸一次多少錢,給大家一個圓夢的機會,造福全人類。」
「聯盟內部不允許隨意攜帶高階武器,更不要說展示了。聯盟之外一幫星際海盜虎視眈眈。你拿來展覽的話,確定能放過夜嗎?」
「普通人不配擁有絕品武器。」
張燕宜眼神發暗。
他出神之際,耳邊突然闖入一句:「村長。你說該怎麼辦啊?」
張燕宜清醒過來,抬起頭。
一雙雙眼睛希冀地望著他,那眼神中有信任,有尊重,也有依賴。
張燕宜腦子裡那些雜亂的聲音,一瞬間都被清掃而去,越來越遠,直到恢復寧靜。
他笑了出來。
很快意識到目前的場景,復又斂神,沉沉吐出一口氣。
只有他張燕宜,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
「村長?」
張燕宜點了下頭,示意自己知道。
「從我擔任村長,已經是第三年的時間了。三年裡,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希望可以帶給你們安全健康的生活。」
張燕宜語速低緩,組織了下語言,繼續往下說。
「我們的這顆貧窮星的情況,相信大家都清楚。在這裡生活的人,年紀過了四十,一般都會患上嚴重的關節病,進而喪失勞動能力。我們沒有足夠的醫療裝置,也沒有足夠的醫藥費用。」
「我們用二十年的光陰成長學習,二十年的光陰勤勞苦做,最後再用半輩子的時間,在病痛中忍受折磨。我們的勞動和我們的忍耐換來了什麼?什麼都沒有。依舊貧窮。我們的後代,也要一次次重複我們的老路。從我們出生在這顆星球上,似乎這就是註定的命運。」
「我想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那就是不公平。」
眾人低下頭。
張燕宜嘆道:「真的太難了,作為出生併成長在這顆星球上的人,我很瞭解你們的痛苦。所以我無可奈何,最後帶著你們,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眾人立即喊道:
「這不是你的錯村長,是我們一起同意的!」
「我們是被逼無奈的!你說的沒錯,這就是不公平啊!」
「小張啊,你不要太善良。日子是為自己過的。」
張燕宜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聽他說。
「在我當初提出這個方法之前,其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我沒想到,它會來的這麼快。」
眾人聞言,心中「咯噔」一沉,問道:「村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燕宜說:「你們還聽不出來嗎?聯盟已經決定對我們下手了。」
眾人驚慌道:「不會吧?」
「這次不是還派學生過來幫忙了嗎?」
「我沒看見有軍方的人過來啊,而且我保證,我去放蜜蜂的人,周圍沒有人看見!」
張燕宜悲涼地嘆了口氣。
「我們拿了三年的高額補助,貧困星上出現了多次意外,聯盟的高層也不傻,他們早應該發現不對了。他們會把軍校生投到這個地方來,就說明他們已經決定動手。這是拿我們,來做那幫軍校生練手的工具。」
「今天那個女生說的話,你們沒察覺出她的深意嗎?她想讓我們去開荒,還說已經打了報告,你們覺得這是她自己個人的意見?昨天晚上才剛剛遭遇了事故,今天早上,直接拿出了一份完整的開荒報告。可能嗎?你們覺得,聯盟最終又會不會同意那一份報告?再仔細想想,那幫軍校生明明知道有人在背後做手腳,今天見到我們的時候,為什麼是一副得意的表情?」
眾人順著去思考,發現他說得確實有道理。
「她還說,要裝高階監控器了。這一切都是在警告我們。她哪有那樣的立場,來警告啊。」
張燕宜說,「早就等著甕中捉鱉而已。軍校聯賽是會播出的,他們的身上都戴著攝像頭。我猜,聯盟是故意想把我們的醜態播出去,讓人民譴責我們。」
「如果最後事情曝光,補貼,先不用說,以後都不會再有。重要的是,我們所做的事情,已經是違法了。」
眾人沉默起來。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
張燕宜站起來,一手按在他們的椅背上,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