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對面便是金陵有名的胭脂粉帳場,留下了無數英雄豪傑的柔情,文豪騷客的佳話。
歌舞笙簫,綺麗燈影,盡皆掩映在秦淮那盪漾的碧波上。
看到那邊那熟悉燈影,聽著偶爾傳來的燕燕笑語,我不由想起了曾經的放縱,只是不管怎樣,那都已成為過去。
唯一遺憾的是,由於天色已晚,那條小道此刻已是人煙寥寥。
不一會兒,店小二便把我以前點過的小菜端了上來,當然少不了那壺湯好了的黃湯。
「茫茫人海,相逢便是緣,在下別的沒有,濁酒倒是還有一壺。」我開啟壺頸先給他滿上,再給自己倒滿。
嗅到碧蘿春那濃郁的芬芳,他那平淡的眼神陡地一亮,看了看他的酒壺,又看了看我的酒壺,臉上浮現起一絲無奈的苦笑。他一來就吩咐小二上最好的酒,但是現在看來,最好的酒還不是他杯中之物。
我也不由輕輕一笑,在開啟瓶頸的那一瞬,我同樣發現了此酒的與眾不同,便只是那股宜人的清香就讓人為止沉醉。我之前來的幾次,雖然要的也是最好的酒,卻完全無法和這酒相提並論,我立即明白這是非賣品,祈北定是將他壓在箱底,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酒拿了出來。
解語輕輕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轉頭向她看去,她小手暗中向旁邊指了一下,我順著那方向看去,卻見鄰座的幾個大漢眼冒金光的看向我的手中,咽喉更是不自覺的咕嚨,像是恨不得要把我的手也一起吞下去。
我不由苦笑,祈北雖是好心,卻無意中給我弄出個不小的麻煩。
我同樣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絕世佳釀,平心而論,那絕對要比秦清自己釀的酒要好上很多,心中雖然萬分不捨,終還是將那半壺酒拋了過去,笑著對他們輕輕的點了點頭。
那幾只大手驀地伸出,三人同時將那酒接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卻是互不相讓。
我回過頭來,沒再理會他們的爭執,那只是他們兄弟間交流感情的方式而已。
我舉杯伸了出去,那和尚也端起酒杯,
只是嚐了一小口,然而那股帶著灼熱的暖流卻順著喉嚨融入五臟六腑,疏通七經八脈,讓人通體舒泰,回味無窮。
「好酒!」那和尚微閉著的雙目緩緩睜開。
我端起酒杯,眼睛停在杯上。不由想起了在洞庭湖畔,與大哥對酌的情景,惜惜姐妹在側,惜惜為我斟酒,青璇為大哥把壺。如今美酒當前,人卻已少了一個,酒再美卻已找不到當初的感覺,心中不由一黯,隨口道:「師父說是酒好還是人好?」
他輕輕的搖了搖頭,「酒好,人也好,但以小僧看來,更重要的卻是人心。」說完他看向我輕輕的一笑,又舉杯小飲一口。
我不由一訝,我只是一時情不自禁的有感而發,本沒指望他的答覆,沒想到他的回答卻是那麼深刻,既在情理之中,卻又明顯在常人意料之外。
酒好,人好,心好。本就是簡單的品酒卻也有這麼苛刻的條件。
「酒好,人好,心好。」我輕輕的唸了一遍,望向他的眼睛,「不知師父是否也有希望她一生都好的人?」
「施主可見到那盞盞花燈?」
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卻見數不清的花燈在河心從上游飄零而來。
「它們現在燃得正歡,但一會兒卻都得熄滅,只是誰也無法否認它們曾經燃燒過,更曾有人欣賞過,不是嗎?」他看向河中的花燈竟帶著點點憐惜。
「大師說得容易,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能做到者能有幾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但若不入局,旁觀者也終只是旁觀者,旁觀者又怎能明白當局者迷的美麗和執著!」
「小僧法名神會,施主稱呼小僧法名即可。小僧曾聽師叔作過一句心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這個偈子我以前聽師傅對我講過,它的大意是通過勤苦修行,坐禪觀心,可以消除妄念。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卻輕輕一笑,「但是後來,恩師聽到之後,卻又提了另一句偈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
心性本淨,一切皆空,何處有塵埃可染?觀心看淨本也是一種執著,因為淨無形相。
當我從那發人深省的偈語中醒來,卻發現對面已空無一人。
我突然想起師傅曾對我說過,那句偈語是當年的聖僧神秀所作,而神會卻說那是他師叔提的。心中不由猛地一震,這麼算來,他便是神秀的師侄,禪宗封山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人再度現身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