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樣的悲痛,一樣的悔恨。

「我是曹操的兒子,我叫曹丕。」曹丕突然開口,這意外的坦白讓甄宓一下子捂住嘴,完全驚呆了。曹丕注視著她,伸出了手:「所以我對你的承諾,一定都會實現。跟我走吧,我不希望再有人為此犧牲。」

此時的曹丕滿臉血汙,雙眸裡全是哀傷,散發出一種攝人心魄的奇特魅力,讓甄宓的心旌為之動搖。可甄宓猶豫了一下,卻向後退了一步:「抱歉,我不能跟你走了。我必須回到鄴城。」

「你確定要繼續與袁家的婚姻?」曹丕的神情沒任何變化。

「我也不希望再有人為此而犧牲。」甄宓淡淡地回道,然後自嘲似的搖搖頭,「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或者說懲罰吧。」

曹丕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他沒有試著說服她,而是扯開自己的衣襟,將脖頸上即將消失的齒痕袒露出來:「齒痕雖愈,琴猶繞樑。總有一日,我會親自來到鄴城,風風光光地把你接回去,到時候我們再彈那一首《鳳求凰》。」

說完以後,曹丕俯身抱起任紅昌的屍體,一步步地走遠。甄宓呆了呆,露出小虎牙,向曹丕的背影拋去一個明豔的笑容:「一言為定,我等著你。」但她對這個承諾並不怎麼相信。

司馬懿靠著一旁的斷垣,一直冷冷地盯著這一齣高潮迭起的悲劇,這個如狼般的年輕人迅捷地轉動著脖頸,將這一切收入眼中,卻未動聲色,像是一尊墓穴前的翁仲石像。

「為情所累的傻瓜們。」他心裡如此評價道。

第十章東山的日子

「左邊五亭的城垣再補上去兩個伍,告訴那邊,這是最後一批援軍,多一個人都沒有了。」

張繡負手站在望樓之上,面色嚴峻地注視著眼前的防線,一道道果斷而冷酷的命令釋出下去。此時在曹營與袁營的高垣深壘之間,身著黑色與赭色計程車兵們如炸了窩的螞蟻一般,在綿延數十里的狹窄區域陷入了最殘酷的近身搏殺,雙方的陣線不斷變化,呈現出犬牙交錯的混亂態勢。

「報!右翼三亭後撤五十步!」一名傳令兵飛跑過來,一路高喊。張繡聞言,毫不遲疑地將食指指向一個方向:「傳令,右翼陣後七隊弓手,兩箭吊射,三箭平射。」這時他身旁的一位軍官面露難色:「將軍,那邊已經連續射了半日,弓手的指頭已經承受不住了。」張繡面無表情地答到:「指頭斷了,就用嘴;嘴裂了,就用牙。我要的是射箭,不是藉口。」

儘管張繡平時表現得謹小慎微,可一到了戰場,他骨子裡那種西涼人的狠辣就發揮得淋漓盡致。傳令兵銜命而去,過不多時,一陣鋪天蓋地的箭雨砸向右翼三亭附近的牆頭,立刻升騰起一陣血霧。剛剛衝上城垣的幾十名袁軍士兵紛紛慘叫著滾落,攻勢稍被遏制。可過不多時,又有數倍手執藤牌的袁軍撲了上來,把趕來填補缺口的曹軍步兵徹底淹沒……

這樣的小小變化在戰場的每一處都不斷發生著。雙方的將軍、校尉、曲長、屯長乃至最底層的普通兵卒,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著命,希望憑藉自己的睿智或武勇對戰局造成一點點的影響,只要這些影響積少成多,就能逐漸積累成勝勢。可在此時的戰場,究竟孫武會向誰稽首微笑,恐怕沒人能說得準。

「盤口混亂,莊閒不分,好一場亂賭的局面。」楊修站在張繡身旁,狹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不知是在看著張繡,還是在看著戰場。

「楊先生,這裡太危險,你還是下去吧。」張繡頭也不動一下。楊修沒挪動腳步,他抬頭望了望天,忽發感慨:「日出而戰,如今已近午時。張將軍,你從前可曾打過這麼長時間的仗麼?」

張繡微微一皺眉,他的目光終於從戰場上挪到了楊修身上:「你想要說什麼?」楊修道:「袁軍與我軍對峙這麼久,為何今日卻突然不要命似的狂攻?按說彼攻我守,他們這麼打,損失遠比我們更大,可對方卻一點沒有退兵的意思,從日出打到現在不停——今日這仗,有點蹊蹺啊。」

張繡聞言默然,雙手擱在望樓護欄上,身體前俯。楊修的疑問,其實他心裡也一直在琢磨。今天袁紹軍的攻勢明顯不同以往,不光集結了大批北地各族的私兵,就連精銳的中軍大戟士與強弩手都拉上來了,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張繡的營地位於官渡防線的核心地帶突出部,承受著極大壓力,如今手中兵力捉襟見肘,幾乎連親兵都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