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名解真諦

我不成仙 時鏡 第2頁,共2頁

盤古的軀殼,就是所謂的「荒域」。

它飄蕩在宇宙之中,為這宇宙星辰之力影響,所以有其固定的軌跡,每六萬年轉一圈,靠近上墟仙界一次。

而最近的一次,便在四十四年後。

顛倒真人的回答,與見愁先前所知所算,出入不大。《九曲河圖》上所記載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所以這放出去也許會震驚所有聖仙的訊息,並未讓她面上出現多少驚訝。

她好奇的不僅是荒域,更是開啟荒域。

月影已然落子,她第四個探手入棋簍中,抓起了一枚,隨意地放下,道:「那屆時這荒域誰都能進?」

「狗屁。」顛倒真人再一次罵出了聲,搖首道,「盤古大尊開天闢地,何許人也?光那荒域靠近上墟時的威壓,都能引得仙界動搖,一個不小心就要崩散。我輩修士雖然飛昇,號稱為‘仙’,可要憑藉一己之力進入荒域也十分勉強。所以除非你厲害到仙尊們那地步,否則都要藉助於長夜簡,才能免於神魂俱滅之險。」

長夜簡,自也是有來頭的東西。

遠古時代人族與神祇大戰,導致了萬古長夜,星辰不生明光,使人族無數修士死於冰冷的黑暗。

盤古遂制長夜簡。

原是三卷,取星辰未隕之明而成,能照亮四方世界,庇佑人族。長夜之末,盤古終於在最後一場大戰中倒下,原本的三卷長夜簡消失了兩卷,唯獨第三卷墜落進宇宙深處。

數萬年後,上墟建立,白鶴大帝才偶然尋得殘卷。

於是拆成了三十七根。

簡上有盤古大尊舊力,修士持之便可進入荒域,不被排斥。

「所以除卻仙尊之外,只有三十七人能在四十四年後進入荒域。像貧道這種閒散人嘛,連議事都不去,去荒域這種事當然也就輪不到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去。

顛倒真人身上有種醉狂之氣,拿了一枚星子在那棋盤上敲,只問見愁:「你想去荒域?」

見愁如實回道:「有些興趣。」

負劍生和月影同時看了她一眼。

顛倒真人便嘿嘿一笑:「那簡單,咱們這四個人裡,你看這小子,還有這老月影,都是月前就已經收到長夜簡的人。你現在就約戰他們,升座鬥法臺,鬥個高下,叫他們輸了把簡給你!」

上墟仙界,修士們的力量都太強大了。且人與人的恩怨往往不那麼好解決,所以就有了鬥法臺。

舉凡修士君子之戰,立誓鬥法,鬥法臺便會升起。

一座法臺,便是一方世界。

修士們在鬥法臺上鬥得再激烈,也不至於使上墟仙界遭到太大的破壞。

比如當年綠葉老祖,便是在鬥法臺上擊敗了碧璽仙君。

見愁雖不知鬥法臺是怎麼回事,但猜也能知道個七八分,再看負劍生與月影二人,心底便閃過了幾分思量。

但她當然不至於就這樣動手。

這一位顛倒真人與她萍水相逢,卻為她答疑解惑,可算是幫了她的大忙,她豈能得寸進尺不知好歹?

所以她笑了一笑,全當沒聽見顛倒真人這話,只說了一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話,道:「真人道號‘顛倒’,算是十分貼切了。」

顛倒真人落子於棋盤之上,面上終於浮出幾分得意之色來,但垂眸看著棋盤時,又透出些意興闌珊。

他伸出手來,點了點這棋盤。

但言道:「你看咱們下的這盤棋,棋子無黑白,能下不過是因為你記得自己落子的位置。可見這世間本無什麼黑白,都是庸人自擾罷了。貧道只把那黑當白,白當黑,庸人妙人都是俗人,好人壞人都成死人。人道我活得顛三倒四,我看他們才是顛三倒四哩!」

見愁細細一品,只覺這話有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寂寞,一時忘了言語。

負劍生溫潤少年臉龐,卻依舊平淡。

月影便抬手一指他,笑道:「所以見愁道友你看,顛三倒四的人就喜歡顛三倒四的人。這負劍生名叫‘負劍生’,身上偏偏沒揹著劍,且是上墟第一流的劍修。負劍生不負劍,有趣不有趣?」

負劍生不負劍。

見愁不由抬眸望向對面。

那布衣少年倒顯出了幾分靦腆來,對月影這般調侃,也不著惱,只糾正他道:「不是劍修,是劍客。」

月影搖頭不語。

負劍生接著便望向了見愁,一雙墨玉似的眸子裡凝著遠山寒翠,又似暖玉生煙,竟然異常直接的問道:「見愁道友也用劍?」

用劍的人與用劍的人之間,有奇怪的感應。

他雖沒見著見愁的劍,但總覺得她是用劍的人。

見愁驚歎於他這一分敏銳,並未否認,道:「也用劍。」

只是話出口,卻想起同樣用劍的曲正風。

她雖也沒看見負劍生的劍,但總覺得自己的劍與他的劍,不是一種劍。

於是她勾出了淡淡的一抹笑,斟酌了片刻道:「只是劍與劍不同,用劍的人也與用劍的人不同。你是客,我是主。」

你是客,我是主。

劍客,劍主!

只這寥寥六字,竟似劍光縱橫在這無月的湖泊上劃開,於先前靜水深流之中激盪出了驚濤駭浪!

乍一聽,有幾分霸道。

但負劍生只怔了那麼片刻,便已瞭然,明白了見愁的意思:劍客者,視劍如我,嗜劍如命,重的是「劍」;劍主者,視我如劍,萬劍歸我,重的是「我」。

這主客二者,並無高下之分,只道不同耳。

少年沒有喝酒,但竟覺出了幾分酒意。

他任由涼風吹過他耳畔,卻感心頭微熱。

湖面孤船上,一時寂靜。

月影忽然向遠處的夜空里望了一眼,瞳孔微微地一縮,轉回頭來才問:「我三人名號,皆有由來。方才得聞道友以‘見愁’為名號,倒是令在下想起一句佛偈,曰‘心中有佛靈臺愁’,可得正解?」

「原作如此解。」

見愁並未否認自己此名之由來。

顛倒真人聽出她尚有隱藏之意,追問道:「原作如此解,那便是還有他解?」

見愁於是笑:「矇昧時有矇昧時的解法,開悟時有開悟時的解法。有言曰‘無知者無所畏’,見愁在元始界中苦修四百載,悟得一新解。天下事,天下人,有見有識有愁,無見無識無愁;愈見愈識愈愁,極見極識極愁。凡有所見,必有所愁,遂名之‘見愁’。不知,此解作得如何?」

「解得大妙!」

顛倒真人一聽,已不由擊掌而嘆。

負劍生凝眉思之,則覺出一種奇怪的苦意。

月影原來只覺得這「見愁」二字甚是奇異,卻沒想被她如此作解,竟解出幾分憂患天下、堪破世人的至禪之意。

當下把這二字唸了三聲,便大笑起來。

他直接將先前置在一旁的酒罈抱了上來,道:「解得太妙,太切!當引道友為知己,豪飲三杯!」

「可你備了酒罈,卻沒備酒盞。」

顛倒真人其實饞了那酒許久,但方才坐在這裡,只瞧見了酒罈,沒瞧見酒杯,此刻便揶揄起來。

「只怕是不想請咱們喝?」

都是站在這上墟頂端的聖仙了,不過幾只酒盞,又豈能難住月影?他抬手便欲取酒盞,可正當這時,湖面之上竟一片光影搖晃!

是倒映進湖中的夜空!

數十道毫光向著此界疾馳,頃刻間已向此處湖面落來!

月影、顛倒真人、負劍生三人的眉頭,都在這瞬間皺了一皺,顯然是不悅於這一群不速之客的出現。

唯見愁巋然不動。

她先將自己拈在指間的那一枚星子放入了棋盤,才取了一線天在手,起身道:「送命的來了。此夜此月,有酒怎能無盞?區區酒杯,三位稍坐片刻,待我取盞,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