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愁回想謝不臣那一把奇詭至極的玄尺,實覺出了幾分深重的忌憚。縱她卻有分心不察,也不該為一返虛修士算計得手。歸根結底,連道印都剝離而下,是這尺有大古怪。
九疑鼎她尚且能推出其從何處得來,這把尺卻讓她毫無頭緒。
只是眼下也不是就此思考的時候,她只將這疑影先行存下,自忖與謝不臣之間是來日方長的宿仇,真不急在這一時。
修為是她高,再尋機殺他,易如反掌。
當下最要緊,是傅朝生。
確定昆吾眾人去後,見愁便毫不猶豫順天坑而下,巨大的斷裂處猶如一座懸崖,她緊貼崖壁而行,只依稀記得當年鼎爭中九頭鳥將自己抓去,便在這附近。
該有一處原本極隱秘的空間。
又往下半刻,果真見著。
似是岩石裡中空的溶洞,其實未見多大,就在天坑底部更深處。但此刻天坑已然塌陷,帶得這巖洞也垮塌了一半,如同被人一劍削去半邊,斜開在絕壁之上。
下方的第八層地獄冰山地獄,已能一眼看清。
見愁落在巖洞之中,一眼便看見洞中泉眼乾涸,河流隱匿,連當初總吹拂著無盡黑風的洞口,都沒了那九頭鳥殘魂所凝的雪白圖徽。
她到得此處,未見得傅朝生身影,只見得一大團黑氣盤踞在洞口,劇烈地顫動,彷彿在禁受著巨大的痛苦與折磨!
「朝生——」
「道友」二字,含在喉嚨裡,這一剎間,竟無論如何無法出口了。
因為在她開口的瞬間,傅朝生已察覺到了她的到來,那黑氣竭盡全力地聚了起來,但拼盡全力,也化不成舊日完整模樣。
他只凝出了半個身形,剩餘的一半卻籠在黑氣之中。
兩股強大的力量在體內噬咬撕扯,讓他蒼白的半張臉上透出無盡的猙獰!
「鯤呢……」
嘶啞的嗓音,完全聽不出是舊日之聲,像是有另一道迥異的聲音投進這聲音裡,混雜在一起。
他看向見愁,幾乎紅著眼問她。
見愁不及回答,低頭看向自己寬大的袖袍時,但見滿目的赤紅。
不知何時,血已染袖。
那被她藏於袖中的鯤,終支援不住,自她袖中滑出,小小的一尾黑魚,但卻失了一側的魚鰭,傷處鮮血淋漓。
祂本體是鯤鵬,本為這天地間最巨大之物,要保持化形的狀態亦需要心力。
如今落出,雨身便一陣顫動。
細弱的一聲哀鳴,艱難地擺動著魚尾,竟是虛弱地向巖洞外游去!
「鯤!」
傅朝生伸了一隻手,想要將祂抓住,可卻只抓了滿手的血!
見愁心內一片愴然,已知這自西海大夢礁始便伴隨著傅朝生的上古妖神,走到了一生盡頭。
「嘩啦啦」,似有水流海湧之聲。
才一齣巖洞,那一尾黑魚便現出了其龐大無匹的鯤身。
沒了一側魚鰭,卻依舊給人磅礴之感。
在外面的虛空中,祂漂浮在雲海裡,好似一座巨大的島嶼,漂浮在西海上。常年大夢,背上堆積著海沙與礁石,長著些珊瑚海草,依稀可見舊日叱吒海天間的壯闊。
「吾存世已久,去也無憾。」
祂似乎能察覺到巖洞中望著祂的二人的情緒,滄桑的聲音裡,藏著一抹深深的倦意。
「大夢礁上一夢醒,睡也無聊,活膩了看看這世間風景,亦算美事……」
修為近乎只剩下原本的一成,更莫說此刻體內正在天人交戰之時,若他在全盛時,未必不能逆天而為,可眼下卻無法施救於鯤!
竟只能這般眼睜睜看著!
看著這伴自己一路行來的朋友,越見虛弱,看著祂走向死亡,卻無能為力!
他心神波動越明顯,周身痛苦便越重,深墨綠的眼底一片暗銀如潮湧動,只向鯤嘶喊:「回來,回來——」
可又怎回得去呢?
鯤看這蜉蝣,乃是至大看至微,如今雖也知道祂似乎不僅是蜉蝣這麼簡單,但總歸是如長輩看晚輩一般。
既是大妖,怎連生死也看不破?
祂真想如往日一般諷他一句傻,但傷勢太重,實分不出力氣再勸,只慢慢地一笑,終不可免俗地染上幾許別離時的悲愁。
尾鰭拍打,沉重龐大的身體,已向下墜落。
撞破層雲前,慢慢一笑,只長嘆道:「九頭鳥本與吾有故,然今日再見,實如不識,汝等萬該當心……」
末尾幾字,漸趨虛無。
話音散入虛空時,祂那遮天的身軀便再也支撐不住半分,徹底從見愁、傅朝生二人眼前劃過,向著下方第八層地獄落去!
「轟隆!」
一聲巨響,萬萬丈冰川碎裂!
傅朝生猛地向前撲去,可體內那一股極似少棘的力量卻控制不住地衝湧,將他身形吞沒一半。
劇烈的痛苦讓他跌倒在巖洞斷裂的邊緣!
妖血淌落!
他死死抓住那尖銳的碎石,向下方望去,哪裡還有鯤的影蹤?
往昔,祂是天之主,海之宰。
水擊三千里,扶搖九萬里,揹負青天,翼若垂天之雲!
如今,鯤死成海。
祂龐大如島嶼的身軀,在墜落於冰川之上時,便化作了無垠而蔚藍的海水,奔流間匯聚到第八層地獄的低處,映著無言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