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時,人族漸漸在百族之中建立起優勢,有得道者能掌握天地規則,近乎於永生不死,於是名之曰「仙」。
大約千年前,人族已經徹底佔據了主導,修士終於真正成為了主流。這個時候,「上古」便結束了。
繼上古而來的時代,便是如今,名之曰「今古」。
極域,也大約是在這上古與今古之交時,開始作亂的。
原本十九洲的修士,與人間孤島的凡人一般,只要還未飛昇,便可進入輪迴。
死後,其魂魄自動來到九頭江邊。
日落時,九頭鳥便會自西面九頭江入海口,溯流而上,在日出前歸於東極桃樹,入鬼門,送他們進入輪迴。
但忽然有一天,有修士在東海附近發現了不少飄蕩的遊魂,竟然都是沒有能入鬼門的修士亡魂!
訊息傳到十九洲各大門派處,自然掀起好一番的波瀾。
昆吾崖山那時關係極好,便坐在一起商議,要派誰前去查探。
沒料想,最終去的既不是昆吾修士,也不是崖山門下。
而是綠葉老祖。
那時昆吾八極道尊剛飛昇不久,綠葉老祖搶走《九曲河圖》之後名聲正盛,也不知是不是覺得日子無聊,在得知這訊息之後,竟然孤身一人,殺入鬼門!
這一位祖宗,本就是性情中人。
據聞到了極域之後,站在但是還只有一個秦廣王的八方城外,就叫人出來說話。
結果不知怎麼,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
那秦廣王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魂,而是極域之中輪迴規則的化身,只是不知為何有了靈智,本身便是極強悍的所在。
以後來十九洲在陰陽界戰之中與之交手的情況來看,其修為說是震天撼地也不為過。
可對上當時正在全盛時期的綠葉老祖,竟然是半點辦法都沒有,甚至還在交戰之中受了點傷。
只是他化身本就獨特,綠葉老祖也殺他不能。
但後者行事素來極端,左右一口氣在心中不順,見奈何不了對方,竟二話不說開始「屠城」,直殺得極域那初初成型的七十二城腥風血雨,一片哀嚎!
秦廣王不能眼看著她這麼殺下去,最終還是被迫妥協,暫還輪迴於十九洲。
那時候,事情還沒鬧大,就一下結束了。
很多知道內情的修士都沒有反應過來,但事後也並沒有就此放鬆警惕。
「秦廣王狼子野心,既然對十九洲修士關閉輪迴,必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本是規則化身的所在,不會消亡,但綠葉卻是修士,修行到了,卻會飛昇。所以我崖山,也並未掉以輕心。」
老祖宗說到這裡,已經忍不住搖頭嘆息,聲音越發沉重。
「沒過多久,綠葉飛昇,極域之亂,果然捲土重來……」
可以說,當時的綠葉老祖,便是十九洲修士之中的最強者。
她飛昇之後,極域那邊也不知怎麼就知道了。
原本重新對十九洲修士開啟的輪迴,竟然重新關閉。由此,終於引起了十九洲與極域之間一場暗無邊際的戰爭。
沒有人能看破輪迴,抗拒重新投生的誘惑。
修士也一樣。
在明確地知道了極域那邊的情況之後,十九洲這邊各大宗門集結商議,便判斷出此事不能善了。
於是,距今十一甲子之前,以當時中域崖山、昆吾、佛門三大宗門為首,集結了中域三千宗門中的精銳、北域陰陽二宗,甚至是當時風頭正勁的望江樓,成千上萬的修士,一朝攻入極域!
修士們的力量,十分強橫,更別說是數量如此龐大的精銳修士了。若是打凡人軍隊,不消片刻就能夠結束。
可在極域,面臨的卻是地面中冒出的無盡遊魂惡鬼。
這一場圍繞著輪迴之權的爭鬥,便變得慘烈起來。
但十九洲這方,到底底蘊深厚,不比極域才起來沒多久,顯得弟子太薄。
所以幾場戰役之後,十九洲這邊便開始佔據了優勢。
「那時候,我們已經逼到了十八層地獄外面,過了那一條線,便算是真正地打入了極域。秦廣王等人雖強,可這一戰若輸了,只怕也無力迴天。我們當時都以為,此戰該毫無懸念……」
臉上那些皺紋更深,老者笑了一聲,卻慢慢閉上了眼。
「誰能想到,人心險惡,竟至於廝!」
終究是崖山信錯了人!
當時十九洲這方,以崖山、昆吾、佛門三派勢力最強,那一戰本該是三方通力合作。
事前曾商議好,昆吾率人正面進攻,昆吾與佛門各自從兩側突襲,出其不意,勢必大破極域,重掌輪迴。
可誰能想到?
當崖山按著他們三方商議好的計劃率領修士迎戰極域之時,昆吾與佛門卻遲遲未至。
崖山雖強,卻還未強到能與極域一界之力硬拼的地步。
更不用說,交戰之地本就在極域,秦廣王本為極域規則化身,作法起來能呼叫整個界中的力量。
十萬惡土,衝出惡鬼無數;千里黃泉,帶來孤魂無盡。
崖山修士縱使苦苦支撐,用盡全力,又如何能盡數抵擋?
無路可退,四面楚歌!
那一戰,於整個崖山而言,是血紅的……
「我崖山門下,多少弟子,一腔熱血,灑在極域那一片貧瘠的惡土之上?最終卻連魂魄都沒落個好歸處!」
老者沙啞的聲音裡,終於透著一種難掩的血腥氣,一雙眼裡也隱隱有些溼潤。
「去時是崖山千修,歸來卻成外頭江灘上,那荒草蓋著的墳冢千堆……」
千修!
千修冢!
外面那千堆墳冢,見愁剛來時就見過,可從未曾料想,箇中竟還有如此慘烈的過往,更不知那一場陰陽界戰中竟有這許多的內情。
昔日通過鬼斧所看見的那些破碎的畫面,一時在她眼前回閃不停,也讓她覺得嗓子裡像是堵著什麼一樣,張了張嘴,過了好久,才澀然地開口:「那……昆吾和佛門呢?」
「哼,他們?」
一旁的扶道山人,終於是沒有忍住,冷笑了起來。那一根雞腿,不知何時又拿在了手裡,啃了一口,偏透出一種奇怪的狠勁兒。
「我十九洲同心協力,他們最後當然是來了,不然怎麼還敢叫‘名門正派’呢!」
見愁聽出他聲音不對勁,一時不敢接話。
只有一旁老祖宗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閉關時間不長,但修為已從昔日的出竅直接連跨兩個大境界,一舉過了入世,邁入返虛。
也不知,到底是看破了,還是終究沒看破……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才重將目光投向見愁,聲音裡那些屬於人的情緒起伏,已經平了下來,再聽不出半點端倪,彷彿只是敘述著一件不關己的事。
「他們兩派,最終也來了。」
「昆吾那邊說,半道上遇伏,曾派門下紫宸劍申九寒來通報;佛門這邊只來了禪宗,卻不見了密宗,似是中途出了什麼事。」
「只可惜,那時候,整個崖山,上前修士,已死傷殆盡……」
於是,陰陽界戰,就此暫告終結。
輪迴之權未能奪回,崖山元氣大傷,鬼斧舊主百里萬化這等不久便要飛昇的大能,亦因舉鬼斧之力救下崖山殘餘修士,為黃泉吞沒,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就連鬼斧,那一枚兩儀珠,也失落極域,不知所蹤,從此成了一把殘斧。
又數十年,佛門北遷,正式分裂成了禪密二宗。
於是當年姍姍來遲的真相,也終於浮出了水面——
佛門的修行,一向講究「輪迴」與「機緣」。
極域秦廣王那邊便將計就計,為將佛門從崖山等諸多宗門之中分化出去,以「輪迴」之權許之。當時密宗勢大,佛門方丈歸真一念之差,竟然應允了下來。
而禪宗,卻被矇在鼓裡,直到半道上,才察覺出不對。
只可惜,一番糾纏之後,再匆匆趕到,已經是為時已晚……
佛門禪密二宗,從此生隙。
且因時間日久,兩宗漸漸發現理念益發背道而馳,最終在決議遷宗於北域之時,徹底分裂。
一者定宗於西海邊,從此稱西海禪宗;一者定宗於高原雪域,從此稱雪域密宗。
「至於昆吾……」
老祖宗看向了見愁,竟不知怎麼,一下笑了一聲。
「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除了那一句「道中遇伏」,再沒有第二句解釋。
昔日比肩而立的中域兩大巨擘,就這麼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依舊佇立在中域萬千山水之中,還是十九洲修士眼中的「支柱」。
一切彷彿都沒有改變。
除了索道下、江灘上,那已靜默了十餘甲子的千修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