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告訴你,我沒有入世呢?」
曲正風的聲音很輕,彷彿被風一吹,就要散入這茂密蔥蘢的山林之中,轉瞬就沒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西面見愁消失的方向,便抬了步,重新向山頂而去。
紅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耳旁迴盪著他方才似是而非的一句話,心底忽然生出了無盡的震悚來!
「你——」
「嗡……」
她話還未出口,山水之間,一股玄奧莫測的氣息,已自九天蒼穹之上降落,籠罩方圓百里!
東方的地平線上,紅日正噴薄而出,堪堪將小半塊天幕照亮,但還不夠亮,所以天地之間,依舊是一片黎明殘留下的昏昏。
可在這一刻,竟有萬丈流光如九天銀河,倒傾而下!
「轟隆」一聲,雷動四方!
於是萬丈流光向著四面八方散射而去,頃刻間已折出隱約的琪七彩幻光,照在天際先前還烏黑陰暗的層雲之上,眨眼化作無盡祥雲……
那是何等一種莫大的威能?
感應天地,讓萬物俯首稱臣!
多少年前,這樣的場面,紅蝶也曾見過。
只是她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此種情況之下,竟然還能看到!
可曲正風明明……
不解。
萬分的不解。
從入世到返虛,便是要將七情六慾參透,化作那一個「虛」字,讓這一切不再影響修士,從而更貼合天道,合乎自然。
曲正風的確已經到了入世巔峰,只差半步,便可突破。
但這最後的一點,也是最難的一點!
明明昨日相談,他還困囿未出,猶豫未決。
眼下,怎麼就忽然突破了?
看著前方被籠罩在流光之中、已經駐足的曲正風,紅蝶只覺得自己喉嚨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卡住了,聲音裡帶著微不可查地乾澀和顫抖。
「你,悟到了什麼?」
悟到了什麼?
曲正風抬首看著這萬千祥雲覆蓋的穹頂,心神中卻浮現出自己三日前向見愁拔劍之時,那一雙眼……
一手負在身後,他身形依舊筆直。
但這一刻,卻慢慢地閉了閉眼,似乎要將心中某些念頭都徹底埋藏起來,只回紅蝶道:「放下。」
——放下。
紅蝶站在原地,看不見曲正風的表情,只能看見他重新抬步而起,拾級而上,山風吹起了他的衣袍,蒼穹上傾瀉而下的光彩照亮了上面繡著的金色雲雷紋,熠熠閃爍……
這一刻,解醒山莊,已經成為整個十九洲的焦點。
北域禪宗,百丈高浮屠塔頂。
一名手持禪杖,執百八念珠的僧人,遙遙看向東南。高處的風很烈,吹動他一身極其獨特的雪白袈i裟,卻沒讓他身形動上哪怕半分。
這一時,只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雪域密宗,萬里冰封的雪原之上。
一片巨大的深藍色湖泊,猶如一面剔透的琉璃,又好似一顆璀璨的寶石,鑲嵌在冰雪覆蓋的高原上。
一雙與湖水同色的眼眸,在湖底緩緩睜開,流淌的湖水則凝聚成她隱約的曼妙身軀。
「問世間,情為何物……」
崖山攬月殿地底,祭壇高臺之上。
那一面巨大的彌天鏡,彷彿是感應到了這天地間的變化,忽然亮了一亮。於是,盤坐在上面,沾滿了灰塵的那一副枯骨,便慢慢活了過來。
豐盈的血肉,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一雙蒼老的眼,朝著虛空裡的某處望去,卻是一聲長嘆。
……
一如當日夜航船出事,此時此刻,所有能感知到這天地異象的大能修士,都已經得知了曲正風的突破。
修士修行,入世乃是第六層,返虛則是第七層。
前者可稱一聲「老怪」,後者卻是誰人見了,都得稱一聲「大能」。可以說,整個十九洲,可稱得上大能的修士,寥寥無幾!
不到六十年啊,連躍三境!
從元嬰到出竅,從出竅到入世,再從入世到返虛……
曲正風的速度,快得讓所有人心驚膽寒!
即便是如今已為一方巨擘的橫虛,也不由為之沉默。
昆吾諸峰,位於左三千中,此時朝陽未出,還在殘夜將盡而未盡之時。一鶴殿中,青銅仙鶴燈盞上銜著的燭火即將燒盡,越發顯得光影昏暗。
橫虛真人便站在這大殿門口,朝著明日星海的方向望去。
正東方那一片七彩的霞光,穿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四方,卻在他的心中,投下了更深更深的陰影。
他久久地佇立,直到那霞光消失,也未曾挪動一步。
後殿中,有很輕的腳步聲響起。
每一步都似乎合乎某種韻律,落在人耳中,竟覺十分舒坦。但那清越的嗓音裡,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冷冽:「師尊。」
橫虛沒有回頭。
他只是慢慢地閉上了雙眼,聲音平靜極了:「此子禍心久藏,今朝一步返虛,他日必成大禍。」
站在他身後的那一人,身影被搖晃的燭火,投在漆黑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格外地頎長,也格外地淡漠。
聞得橫虛此言,他沒有接話,只是慢慢將手向身後一負。
於是,地面上他手中持握的那尺長的長方形影子,也跟著一動,隱在了他身形投落的陰影之中。
……
這個時候,見愁才剛入了碎仙城,站到天地逆旅客店的外面。
一道身著蒼色長袍的身影,就靜靜地立在店前那一柱老柳樹下,手中不見了昔日泛舟湖上時持著的蓮葉與蓮蓬,卻換上了一柄劍鞘灰綠的長劍。
不是別人,正是見愁此行要找的隱者劍,王卻,如今的第四重天碑第一。
「見愁道友,又見面了。」
先打招呼的是王卻,依舊是一身的淡泊之意。
見愁笑著走了上前:「當日湖中偶遇,我便想著要與王卻道友一較高下。如今前來,幸而道友還在,不知,可願一試?」
「一試高下倒無妨,可——在下為何要答應?」
王卻也一笑,卻丟擲了一個貌似棘手的問題。
見愁頓時挑了眉。
她因頓悟耽擱了三日,沒有及時來找王卻,但今日一來,王卻卻恰恰站在這老柳樹下,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好在這裡。
打架就打架,還需要找什麼理由?
不過既然王卻要一個理由,那麼,她給一個,又有何妨?
眼底的笑意,一時深了些許,也多了幾分幽暗不明的意味。
見愁向著虛空中伸手一握,那一柄自青峰庵隱界之後便落在她手中的人皇劍,便已經出現在王卻眼前,瞬間讓他瞳孔一縮,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之感!
人皇劍!
這不是他那一位謝師弟的劍嗎?
怎麼會落到見愁手中!
腦海中,昔日聽聞過的無數傳言,還有近日與昆吾聯絡時得到的種種內情,都一一迅疾劃過。
王卻握緊了手中隱者劍,卻沒說話,只是看著見愁。
見愁也不跟他賣什麼關子,只怡然地開口道:「你若能贏,這人皇劍由你帶回昆吾,物歸原主;若是我贏,謝不臣之近況,你須據實以告——此戰,王卻道友可敢一賭?」
作者有話要說:3/5
flag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