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瀾河,波濤流蕩。
白銀樓之事餘波未平,見愁現在彷彿都還能聞見霧氣裡隱約飄蕩著的殘餘血腥味道。
而今聽見曲正風這似真似假的一句話,她只慢慢抬了眸,看向了他。
這簡單的「指教」二字,只讓她想起了當初,還鞘頂那一戰。
還記得,此後他們還曾約過一戰。
但因曲正風叛出崖山,此戰一直沒有機會履行。看眼下二人實力的差距,見愁也不覺得自己有實力與其一戰。
曲正風想必也明白這一點的。
所以他說的「指教」,便值得深思了。
見愁慢慢一笑,可沒管曲正風這話是不是說著玩。別人遞了梯子來,她哪裡能不順著往上爬一截兒?
「哦?劍皇竟有指教之意,那可真是巧了。這幾日來,見愁心中恰有一惑與修行有關。」
見愁唇邊的笑容,分明帶了一種難得地狡黠之感。
曲正風本不過是覺見愁之前那一句話刺著了他,所以才出口「指教」之言,但他哪裡想到,她竟還真的要問。
換了旁人,他是半點也不想搭理的,多半轉身就走。
但若是這一位「大師姐」……
曲正風側了身來,看著她,略略一思索,便饒有興趣問道:「白銀樓中,你虛張聲勢,詐了梁聽雨的那一式?」
「……」
見愁的瞳孔,猛地縮了縮,過了許久,才慢慢放鬆下來。
「不愧是劍皇陛下,觀察入微。」
如今她所苦,也無非是那一式罷了。
「拔刀拔刀,如今空有其形,卻難出其意境。是當時危急之下,在夜航船地牢中的領悟,但困頓其中已有數日,不得其門而入。」
當日見愁對戰梁聽雨,曲正風就在雅間看著。
見愁有多少本事,他其實都清楚,從翻天印到人器煉體,再到帝江風雷翼道印。
唯一齣乎意料的,便是那隻使了一半的一式。
這一式,見愁明顯不會。
但它卻能嚇得梁聽雨驚慌失措,以至於失去了所有的優勢,最終命喪見愁之手,想也知道威力驚人。
見愁只會那起手,至於後半截卻難以為繼。
落在旁人眼底,這無非也就是虛張聲勢,但在曲正風的眼中,一切就很不一般了。
天下萬法,一法通,萬法通。
當劍之道修至極致,其他的一些東西便可觸類旁通。
曲正風輕輕一彎身,只將手中那一把鐵鑄的凡劍靠在了飲雪亭那粗糙的石柱邊上,而後目視遠處江面,忽然問了一句:「真正的拔劍,你見過嗎?」
拔劍。
崖山門下,人人拔劍。
可以說,自打見愁入門的那一天開始,就成日里看著他們「拔劍」,甚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所以,對於「拔劍」二字,她絕不陌生。
但若論曲正風口中的「拔劍」,見愁不覺得自己看過,於是她沒有說話,更沒有回答。
曲正風也沒有介意。
或者說,他問出這個問題,其實本就沒有需要見愁回答的意思。
先前練劍用的凡劍,已經擱下。
曲正風只右手朝著充斥著霧氣的虛空中一伸,頃刻間,便有一片大海般深藍的漩渦出現!
「嘩啦啦……」
浪濤之聲喧囂,翻轉於漩渦之上的浪花晶瑩而雪白,空氣裡甚至有一股獨屬於海潮的腥鹹味道瀰漫開去。
曲正風的手掌,便緩緩握緊。
握住的是海水,是浪花,但隨著他手掌緩緩拉出,漩渦裡無盡的海水,朝著他掌中凝聚,漸漸就成了一點長劍的形狀。
暗藍。
平和。
卻讓人感覺到一點深藏的暖意。
這是一種何等奇詭的感覺?
此時此刻,見愁就置身於這一片海光劍的漩渦之中,只覺得自己周身竅穴都在這一股氣息之下顫慄,不由自主地想要朝著它靠近,朝著它歸附!
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
這一把劍,無疑是曲正風當初成名之劍——海光。
它明明還未出鞘,可那一種「滄海百年,有容乃大」的意境,卻已在這一瞬間,覆蓋了方圓十里!
清晨的涼風停了。
飄蕩的霧氣止了。
甚至是前方那一條波瀾壯闊的瀾河,也在這一刻消沒了聲音!
再也沒有半點流淌的波紋,更沒有飛捲起的浪濤,尋不著一處暗處的湍流……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人暫停!
見愁眼前一切都是靜止的,除了曲正風,除了曲正風那一把正往外拔的海光劍!
他拔劍之時,速度極慢。
每一寸劍身,都由其背後漩渦裡的海水凝聚而成,奇幻至極,驚豔萬分。待得三尺劍鋒完全拔i出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為之坍塌!
長河倒卷,狂風怒號,濃霧咆哮,鋪天蓋地而來!
見愁置身這風暴中心,眼前只有那突然清晰了的劍,海光劍!還有,萬千劍芒之後,曲正風那一雙眼……
劍者,武器也。
修劍者,劍在心中,劍便是心。
劍在鞘中,是為藏鋒,隱而不發;然劍出鞘時,便當鋒芒畢露!
「無必殺之心,不拔劍;」
「無決死之心,不拔劍;」
「無唯我之心,不拔劍。」
「深藏若拙,臨機取決;劍出心定,意在劍先。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是為拔劍!」
原來,這才是「拔劍」。
見愁還睜著雙眼,可卻什麼都看不到了,眼前所見,便是心中想。一時是曲正風這一劍,一時是扶道山人當初在昆吾那一式「天河劍浪」。
萬千的刀光劍影,在這一刻交織在了一起,衝破了一直困囿在她心間的那道屏障。
於是,整個世界,都變得光彩璀璨。
一種莫大的明悟,在她腦海心頭照耀。
人在飲雪亭上,見愁的身形,寂寂不動。
這一站,便是整整三日。
作者有話要說: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