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就從兩萬三飆到了三萬?
不少人都被這價格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先前幾個還跟素劍真人爭奪喊價的聲音,都一下啞了下去。
太高了。
這價格實在是太高了。
《九轉天魔心法》雖珍貴,但如今白銀樓這就是一殘卷,還不知道「殘」到什麼地步,拿到手又能研究出什麼結果來。
要為這樣一個不確定的東西,砸進去三萬靈石,實在是超出了一般人承受的底線。
所以,先前還激烈的場面,頓時冷了下來。
全場一片安靜。
素劍真人腰懸長劍,環顧四面,再沒聽見一個人敢跟自己這價,頓時得意地笑了起來,朝著四面拱手:「哈哈,承蒙列位相讓了,素劍感激不——」
「嗤!」
一聲嗤笑,在其話音未落之時,突兀地橫插了進來。雖輕,卻偏偏詭異地清晰到了極點,撞進每個人耳中。
這一瞬間,素劍真人的話,竟被生生打斷!
好強的修為!
好凌厲的氣勢!
素劍真人可不是什麼庸才,說話的時候也是提著一口氣的,沒那麼容易被打斷。除非打斷之人的修為遠在素劍之上!
「今日的白銀樓,果真是臥虎藏龍啊……」
離火間中的見愁,在心中暗暗地念了一聲,雙目卻變得明亮了起來:很顯然,一場好戲就在眼前。
場中的素劍真人,也是半點沒料到竟有人會打斷自己。
初時怔忡,甚至有一會兒沒反應過來,可待反應過來之後,便橫生出滿腔的憤怒,冷了臉寒聲道:「尊駕何人,有何賜教!」
方才那一聲嗤笑,來得太短也太急,眾人暫時還無法分辨到底從何處出來。
但在素劍真人這一聲發問之後,見愁他們這雅間對面一扇窗的竹簾,卻輕悄悄地捲了起來。
一名身著藏青色長袍的青年,無聲地出現在窗前。
藏青,是一種很沉的顏色。
穿在此人身上,就更顯出一種無言的壓抑。尤其是,配著這青年左臉上那一張遮擋了半面的銀色面具之時。
薄唇勾起,是一分顯而易見的譏誚。
這青年抬眸望向了下方一層的素劍真人,聲音裡是恆久的冷漠與嘲諷:「賜教沒有,只不過,區區三萬靈石,便想將我妖魔三道的《九轉天魔心法》收入囊中,未免太痴人說夢!」
「你!」
素劍真人哪裡想到對方口中竟有如此辛辣之言,三萬靈石在對方口中竟成了「區區」?!
他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青年卻還未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是在窗前站定了,一聲輕笑,開出了自己的價碼:「我出五萬靈石。」
「……」
如果說,先前的三萬已經讓人望而卻步,如今這五萬,便算是讓人最後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自稱是妖魔道的人,還有如此的財力,一擲千金,更不用說這臉上標誌一般的銀色面具……
不少人都已經猜出了這青年的身份。
而恰好位於其對面的見愁,也幾乎立刻想起了方才澹臺修手指的方向和說出來的話——
妖魔三道,傀派少主,沈問醒!
在辨認出對方身份的的瞬間,她便下意識地朝著澹臺修看去。
果然,此時此刻的澹臺修,隔著竹簾注視著沈問醒,唇邊已經浮現出一分古怪的笑容。
「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傀派財大氣粗,靠著那些製作人傀的骯髒勾當,不知賺了多少的昧心錢。此時此刻,沈問醒一定以為自己出的這五萬天價,沒有人敢再跟吧?
可惜了……
澹臺修手一抬,便拉長了聲音開口:「我出——」
「我出六萬。」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前面一道是澹臺修,後面一道卻是個含著笑意的女聲,話裡則從容而平穩,聽不出半分的情緒波動。
見愁一怔,澹臺修也愣住了。
他瞳孔驟然縮緊了一些,幾分明顯的驚訝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臉上,但隨後略一思索,竟又眯眼笑了起來。
「看來是用不著我來哄抬價格了,有意思。」
澹臺修應該是猜到了這跟價之人是誰。
見愁心中,比照著之前查閱過的請柬名錄,心底也有了自己的猜測。但白銀樓中不少人,反應卻沒有這麼快,神思也沒有那麼敏捷,不由議論紛紛起來。
誰也沒想到,在價格抬升至五萬之後,竟然還有人跟價。
而且,還一跟就漲了一萬!
別說是跟不起價看戲的這些修士了,就是站在隔岸臺上的震道人都不由露出了幾分駭然的神情。
立在窗前的沈問醒,此刻面色更是猛地一沉,刀鋒一般的目光,瞬間變得陰冷了起來,徑直朝著那聲音的來源處投去。
聲音,卻似從牙縫中磨出來。
「沈、腰!」
「轟!」
此二字一齣,白銀樓中頓時炸開了一片!
沈腰?
能讓沈問醒這般喊出名字來的人還有幾個?不就是新任的潼關驛大司馬沈腰嗎!
乖乖,難怪出得起價啊。
這是妖魔三道的人自己掐起來的節奏啊!
不少人都瞬間明白了過來,但更多的人,卻是從未見過這傳說中的沈腰,不由紛紛將好奇的目光朝著那邊投了過去,希圖能一睹沈腰其人。
但是,對方顯然沒有露面的意思。
依舊是先前的那一道嗓音:「潼關驛一別後,久未見沈少主了。不想今日有緣,竟在此間偶遇,先前不知少主在此,未曾拜會,失禮了。」
平和,柔美。
彷彿浸潤著露水,散發著香息,光是聽著,就令人有沉醉其間的衝動。更不用說這字句間顯露的高位者的風度……
只不過,再有風度的話,落在沈問醒的耳中,都成了刺耳的譏諷。
他那沒有被面具覆蓋的半張臉隱隱已有扭曲之態:「潼關驛今日鐵了心,要與我爭這《九轉天魔心法》嗎?」
「少主誤會了,我並無與您相爭之意,只不過覺得少主所言極是:《九轉天魔心法》對我妖魔三道而言,十分緊要,如今在白銀樓懸價,已經是辱沒了它,我身為如今的潼關驛大司馬,又怎麼忍心讓它因價低而為天下修士看輕呢?」
天下最冠冕堂皇的話,只怕莫過於這一番了!
就是見愁聽了,都不由得要暗叫一聲「大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白銀樓中其餘人聞得,更是聽出了其中暗藏著的辛辣諷刺和若有若無的針鋒相對之意!
尋常人都聽得出來,沈問醒又如何能聽不出來?
他的面色,已然鐵青到了極點,原本放鬆的身體也瞬間緊繃起來,彷彿一張張滿的弓,隨時會彈射出傷人的利箭!
「這心法殘卷,我志在必得!」
「哦?」
窗後那微微揚起的聲線裡,終於藏了一分笑意。
顯然,說話的人在聽了沈問醒這一句「志在必得」之後,莫名變得高興了不少,但她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聽聞之人,心底微寒。
「原來是我誤解了。」
「早先聽人說,沈少主不遠千里,跋涉而來,是看中了左流已服食業火紅蓮後的‘紅蓮之體’,要將其做成頂尖的血僕人傀,乃是‘志在必得’。」
「如今又說要對《九轉天魔心法》志在必得……」
她聲音一頓,笑意加深:「看來,傀派底蘊深厚,財大氣粗,此話不假了。」
「……」
沈問醒的表情,在對方話音落地之後,忽然僵硬了那麼一瞬間,連帶著周身運轉的氣息,都有片刻的停滯。
儘管沈腰沒有現身,但以他對這女人的瞭解,幾乎已經可以想見此時此刻她臉上那虛偽又成竹在胸的笑容了。
志在必得……
潼關驛可也不是吃素的。
他今天是奔著左流來的。
可今天左流懸價的底價,已經標到了可怖的「十萬」,實在讓人有些措手不及。如果他執意要得《九轉天魔心法》,只怕要與沈腰有一場惡鬥。
如此一來,哪裡還有足夠的本錢,對左流「志在必得」?
沈問醒一時只覺得心裡面憋了一口氣,有心要不顧一切狠狠打沈腰的臉,但理智偏偏又強迫他將這一口氣給忍下來。
心內,一時暴怒如焚!
只是站在窗前,他卻真的剋制住了自己,握緊了拳頭,竟沒再接一句話!
——包括跟價!
白銀樓,又一次陷入了詭異又緊繃的寂靜。
艮山間內。
桌上擺著一隻玲瓏的素白酒壺,並著兩隻小酒盞。
薛無救就坐在桌旁,端著酒盞,怎麼也喝不下去,看著場中的情況,終是沒忍住,嘆了一聲:「傀派這位,雖是個狠角色,可到底還是差了沈腰一截兒,被拿住七寸了。」
端坐在他對面的那人,也看著外面。
但在聽了這話之後,卻平靜地收回了目光。修長的手指輕輕一轉,便勾住了酒盞,用那長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邊緣,由著新焙的綠蟻酒在盞中晃盪。
然後,緩緩飲盡,並未言語。
薛無救有些遲疑:「這《九轉天魔心法》,可有妖魔三道萬法根本之說。據傳三大老魔能有如今的成就,便是因為當年曾得了這心法中的一卷,鑽研多年而有所成。我們是不是……」
「拿來,又有什麼用呢……」
空了的酒盞,被輕輕擱回了桌案,發出「啪嗒」地微弱響聲,伴著他低沉的嗓音,有一種說不出的合轍之感。
薛無救頓時就愣住了。
這一瞬間,他想起了震道人那一句話,想起了這些年來發生在眼前這人身上重重的腥風血雨,也想起了那腥風血雨真正根源……
是啊。
拿來,又有什麼用呢?
區區一《九轉天魔心法》的殘卷而已,何曾入得此人之眼?他手中握著的,可是曾攪動過一個時代風雲的《九曲河圖》啊。
薛無救想起這當中的差距,終於無奈地搖頭笑了起來,也不說話了。
外間裡,也同樣沒有半點聲音。
自沈腰跟價六萬靈石之後,彷彿所有人都熄了爭奪之心。就連先前趾高氣昂的沈問醒,也在沈腰三言兩語之下閉上了嘴。
最後的結果,不言自明。
「六萬靈石,再無第二人跟價!」
震道人終於算是反應了過來,強忍著激盪的心懷,滿面紅光地踏前了一步,朗聲宣佈了結果。
「恭喜沈大司馬,拍得《九轉天魔心法》殘卷!」
一錘定音,再無懸念。
不少先前參與懸價之人,都在此刻發出了遺憾嘆惋之聲,顯然是對自己要此等珍品失之交臂扼腕不已。
離火間內,卻是一片安靜。
這局面的發展,顯然超出了澹臺修一開始的預料,他慢慢回過頭來,看著見愁,忽然道:「這一位潼關驛大司馬,不簡單啊……」
不簡單麼?
隻言片語,卻有四兩撥千斤之效,輕而易舉就掐住了沈問醒的軟肋,將「蛇打七寸」這一個詞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
見愁甚至猜想,她其實知道沈問醒財力幾何,也知道今日會有何人爭奪左流。
雖未見其人,但只聞其聲,便知此人絕非浪得虛名了。
闊別十九洲六十載……
這莽蒼大地上,終究還是出了點厲害角色的。
見愁不著邊際地想著,望著斜前方那一卷竹簾後隱約窈窕的模糊身影,還是笑了一笑,難掩心中的欣賞與讚歎:「一代人傑,女中梟雄矣!」
作者有話要說:*
第332章來自崖山的出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