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又坐下來,正在見愁的對面,兩人中間隔著一口鍋,沒有生火,但湯是滾沸的,一條已經被煮熟的魚就躺在裡面。
最後的一碗湯,被傅朝生盛進了最後一隻湯碗,捧在他自己的手裡。
嚐了一口,這回應該還可以。
但他看了看對面,見愁捧著湯碗,卻沒喝,於是他似笑非笑,似嘲非嘲地問道:「見愁道友,竟然放了那個鍾蘭陵。這是動了惻隱之心嗎?」
這是質問見愁怎麼不殺鍾蘭陵。
在其他人聽來,這句話正常極了。畢竟他們都是對手,「厲寒」更與鍾蘭陵有「舊怨」,見愁不對鍾蘭陵動手,的確有些奇怪。
但在見愁聽來,這話是另一個意思。
她知道鍾蘭陵的來歷,猜出他背後的一些秘密,甚至懷疑還有很多很多與他一樣的人,或者說,「有心」的存在,「成功」的群體……
傅朝生也知道。
甚至,他知道得更早。
見愁微微閉了閉眼,終於還是喝了一小口,溫度漸漸回來,可心依舊很冷:「我本是動了殺心,要動手的。但他最終給的回答卻是退出,非戰之人,我不殺。」
鍾蘭陵身上,拼湊的乃是崖山千修的魂魄碎片!
只要一見了,就讓她覺得心神發寒,覺得噁心恐怖,又好似遭受錐心之痛,可這個人有錯嗎?
他固然不應該存在這世上,可眼下沒有做過一件罪孽之事。
即便他以後可能會做……
可天下的惡行,是要論「跡」的。
她豈能因揣測而殺人?
見愁實在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覺。
她只能找了個勉強過得去,而傅朝生也聽得懂的說辭,將原因陳述。
傅朝生卻是搖頭,嘆了一聲:「仁慈……」
這也是他不懂的一種特質。
屬於「人」的特質。
但他沒有再問這件事了,只是用湯勺撥弄著湯鍋裡躺著的那一條魚,隨意在魚頭上一敲,其中一隻魚目,竟然受力,一下迸射出來。
「篤。」
一聲輕響,傅朝生已經輕巧地將之接在了掌心之中。
「這水中的魚兒,卻也是異種,連魚目看上去都帶著不凡之氣……」
灰白的魚目,被他指間夾著一轉,隱約間流淌出的氣息,的確有些不一樣。
傅朝生目光落在上面,把玩了一會兒,竟突地一彈指,那魚目「嗖」地一聲飛出,就朝見愁面門激射而去!
見愁眉頭一皺,抬手的動作,卻迅疾如風。只一眨眼,那魚目已經被她攔住,攥在了掌心!
「聽人說,多食魚目有清心明目之效。厲某也不過隨意試試見愁道友的身手,還請不要介意。」
傅朝生望著她,目中卻有深意。
借魚目,還魚目。
此魚目,便是彼魚目。
在那魚目落在掌心的那一刻,見愁就知道,這是昔日左三千小會上,她從魚目墳中得來的那一枚宙目。
可觀古往今來。
這是當初傅朝生借走的。
如今卻藉著這個機會,還來了。
但她根本駕馭不住此物,況且……
目光一轉,見愁抬眸看向傅朝生,卻搖了搖頭,竟一鬆手,將魚目還給了他:「我心自明,不必以目來清。倒是厲寒道友,喜怒無常,動輒殺人,須知前路艱險,也是該多食魚目,以明目清心了。」
「……」
這一瞬間,傅朝生忽然覺得很微妙。
前路艱險。
他微微一笑:「見愁道友關心,厲某多謝了……」
這個笑容,在旁人看來,透著一種邪戾與恣睢。
畢竟,他才問過了見愁為何不殺鍾蘭陵,此番對話,聽上去就像是即將鬧崩的先兆。
船上其他人都暗自警惕了起來,氣氛一時變得有些緊繃。
但見愁再喝湯,傅朝生也在喝湯。
誰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陳廷硯的目光左右逡巡,最終看出幾分不對勁的地方,但一轉念,目光卻從指上套著的鼎戒上掃過,忽然道:「鍾蘭陵抄了近路,旁人呢?」
見愁一皺眉,只將心神沉入鼎戒之中,檢視此刻的情況。
「按理說,我們應該在前面……」
但他們經過中間十層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長到很多人可以發生奇遇,也長到可以發生一些眾人意想不到的變故。
若有人與鍾蘭陵一般,超越了他們,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所以,要緊的是檢視此刻還存在於鼎爭之中的人,到底有多少,分別是哪些人。
他們這一隊人,自不必說;剛離開的鐘蘭陵,也安然無恙;除此之外,便是之前險些與見愁交手的司馬藍關,可以說是留存的人之中頭號一勁敵。
「佛門禪密二宗的人,只怕也有不少還活著。但這兩宗都把鼎爭當做體悟和修煉的地方,所以對我們來說,應該沒什麼威脅……」
陳廷硯也在看星雲圖卷,並且隨之進行了分析。
眾人都認同這一點。
但顧玲在聽見「密宗」的時候,已經狠狠將秀美擰緊,稚嫩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抹殺意。
老嫗的死,在她心中,依舊是個陰影。
見愁看了她一眼,終究沒有言語:她自己都不願放下仇恨,也不認同放下仇恨,哪裡相勸?
所以,也僅僅是看了一眼,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凝神在星雲圖捲上。
稀疏排列的鑄像,像是一顆顆稀少的星點。
還存在的人已經不多了。
第三輪鼎爭,不愧是一場殺戮盛宴。
見愁心中的感覺,一時難以言喻,待要收起星雲圖卷,與眾人謀劃下一步的行動之時,心神卻忽然一頓——
「這個人……」
一座男子的鑄像,氣度高華,好似天上的明月。
在僅餘的幾個「活人」之中,如此的形貌,竟也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之感。
見愁一看名字:商陸。
能活到現在的,幾乎沒有一個是簡單之輩。
尤其是那一場混戰之中,實力強一些的都應該有出現過了,即便是當時沒出現的鐘蘭陵,剛才見愁也看見了,也很早被傅朝生遇到。
可唯獨這個商陸……
見愁的眉頭,頓時皺緊了起來,詢問眾人道:「這個人,我竟毫無印象。諸位可曾遇到過?」
張湯亦擰眉。
陳廷硯與顧玲則都是搖頭,顯然也是沒見過。
只有傅朝生,想起了之前在《輪迴法典》前遇到的那個「潘鶴尋」,一笑道:「這個——」
話才剛出口兩個字,便戛然而止。
他瞳孔猛地一縮,竟在這一刻,毫不猶豫,一躍而起,寬大的藏藍色袖袍彷彿化作蝙蝠的雙翼,如同一片烏雲般,朝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傾覆而去!
「砰砰砰!」
一股沛然的魂力,生生將江面往下壓低了整整三寸。緊接著,周遭的水面,便猛地炸裂了起來!
數十丈浪花,轟然濺起!
十數道身披紅衣或白衣的身影,在這一刻,竟然齊齊一聲高喝,不得已伴隨巨浪而起!
雪域密宗!
這服飾與風格,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見愁根本都不用看到其中某個人的臉,便能清晰地分辨出來人的身份!
這些人竟然是從江水之中出現!
埋伏?
見愁無法確定,但已經注意到這十數人相互之間,竟然都有淺藍色的光線相互勾連。
一股詭異而陌生的力量,便通過光線,在這十數僧人的身體之間傳遞。
這是……
陣法?
而且還是一座恐怖的大陣!
見愁此刻的心情其實本就極糟,更何況是看到這礙眼的雪域密宗,還是在遇到此等下三濫的手段之時!
「是你們!」
全程都不大說話的顧玲,終於怒叱了一聲,大大的眼睛,立刻紅了起來,周身也燃起了火焰,竟然直接朝著那十數道人影之中的一道撲去!
十數個僧人,幾乎都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船上之人。
他們臉上帶著憎惡的表情,甚至在看見顧玲過來的時候,不由得冷笑出聲:殺了一個叛出密宗的佛母,還有個小的要給她報仇!
「找死!」
不知為何,還活著的宗圖,竟然沒有出現在這一行人之中。
如今領頭的是一個面容陰冷的僧人,只抬手結印,高高地朝著顧玲拍去:「轟!」
「當心!」
見愁六脈分神鏡在手,立時就要劈出去!
但沒想到,竟然有人比她更快——旁邊的傅朝生,一隻蒼白的右手,已經全數為黑鱗覆蓋,就連指甲蓋都變成了一片黑色!
鬼爪!
鬼王族的不動明王法身!
傅朝生學起來當然似模似樣,直接在見愁身前一擋,同時一爪揮向那領頭的僧人,悍然無匹!
「此地我來應付,此處距離十八層已近,見愁道友趕路要緊!」
趕路要緊……
見愁險險收住了即將出去的一道攻擊,眼前卻已經是傅朝生直接飛身闖入陣中縱橫的身影。
不愧是大妖!
即便偽裝成厲寒,不得不將自己的修為壓制在玉涅期,可騰挪之間的殺伐,還有那與生俱來的冷酷,也遠超尋常修士。
她只這麼看著,已經生出了暗暗心驚之感。
顧玲當然已經沒有事了。
但眼前這一座陣法,卻依然棘手。幾個密宗佛修,直接朝著船上撲來,張湯與陳廷硯立刻與之交戰在一起。
每個人身上都連著陣法,而陣法正隨著他們移動範圍的擴大而不斷擴大!
傅朝生說得沒有錯——
她等不起!
眼下已經出現了密宗佛修,在此埋伏,若再要耽擱,十八層地獄之中是什麼模樣,就怎麼也說不清了。
她沒有忘記自己給自己定下的策略。
用最快的速度,到達第十八層地獄。
那裡有著釋天造化陣,而她這個本來就是活人的存在,只要將肉身取出,身魂合一,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通過陣法,回到十九洲!
見愁眼底的光華,明瞭又滅。可做決定,也不過是一個閃念:「那便有勞了。」
「呼啦!」
江上冷風,頓時撲面,凜冽如刀!
見愁已直接飛身而起,整個人化作一道疾光閃電,竟然直接飛離了小船,衝出了密宗佛修的重圍!
在一片流波之中,她朝著江流的盡頭,奔襲而去!
周遭世外仙源一般的山水,都在她視野的邊緣,飛掠而過。
眨眼,已遠去三十里!
可就在她剛剛看到江水盡頭,蒼穹盡頭那一座色o界天掌獄司時,一聲輕笑,竟忽然傳來,飄飄渺渺,灑滿了江面。
「見愁師姐,何必走這麼快呢?」
是宗圖的聲音。
但這語氣,卻與宗圖略有不同。
見愁眉峰頓時冷凝,皺了起來,雖然沒看到半分行跡,但已經劈手一鏡,斬向自己左側!
「轟!」
一道虛幻的光芒閃過,落處卻被一朵綻放的紅蓮接住。
那紅衣僧人的身影,便也緩緩在紅蓮之中,顯露了出來。眉眼裡是一片的莊嚴與神聖,彷彿不可侵犯,渺遠又幹淨。
紅衣邊緣的金色鑄紋,更為他增添了幾分凜然。
脖子上掛著的佛珠,此刻被他握在手中:「見愁師姐,有禮了。」
宗圖……
見愁的身形,已被迫停了下來,就這麼衣袍翻飛,懸停在江面上,虛空中,心底一時只生出荒謬之感。
「你不是宗圖。」
「哦?」
「宗圖」似乎有些微訝,只雙手合十,肅然的面容上帶了幾分笑意。
「千諾!莫不是見愁師姐情急之下,竟連宗圖也認不得了。」
見愁面無表情,背後是傅朝生張湯等人與人交戰的聲音,但她一點也不擔心他們的生死,反倒是眼前這人……
「商陸道友,你就這麼急著‘上路’嗎?我送你一程——」
「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