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讀書人,謝不臣

我不成仙 時鏡 第2頁,共2頁

七個無頭無尾的字,就這麼躺在泛黃的書頁上面。

他久久沒有言語。

「你怎麼了?」

打破沉寂的,是小書蠹懷著膽怯的一聲喊。

謝不臣斂眉,終有些回過神來。

只在那一眨眼的時間裡,他腦海中卻像是掠過了很多東西,有書香,紅袖,屍山,火海,長河,落日,遠山……

和劍影。

抬起的眉眼,漸漸垂下。

他一顆心忽然就恢復了古井不波,只把手中一卷書慢慢地合上,但見上頭寫著遒勁的四個字:人間記聞。

人間孤島,記所聞事?

只這麼一個念頭略掠過罷了。

謝不臣將封皮上的紙屑抹去,朝著已經沒了琉璃光阻擋的洞穴之中遞去,在小書蠹一片驚駭莫名的注視裡,慢慢將它放在了原位。

「既愛之,毋食之。」

淺淡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起伏,像是一片平湖。

小書蠹愣愣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拿過去一本破書,還了自己一本差不多好的?

它對這些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並不很通,可謝不臣這一句話它卻是能聽懂字面意思的。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懂了……

「可我就是愛吃書啊。之前有個大姐姐跟我說,想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正好。」

想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正好?

這倒是句有意思的話。

謝不臣莫名地一勾唇:「她說的?」

「是啊。」小書蠹下意識地說了一下,下一刻才嚇得毛骨悚然,小腦袋都不靈光了,一條腿立刻抬起來,指著謝不臣顫顫喊道,「你你你你你你知道!」

有什麼知道不知道的?

謝不臣看了看這洞穴,又看了看周圍的洞穴,轉身離去。

「既愛之甚篤,不如讀書,明心見性。存乎天理,滅乎人慾。」

青袍染血,已經漸趨乾涸。

袍角從荒草上拂過,壓完了那折斷的草莖。

謝不臣的腳步很平,無聲。

小書蠹還保持著那個一條細腿兒抬起來指著他的姿勢。

眼見得謝不臣轉身一走,竟然什麼也沒問,他有些納悶起來,把那一條腿一收,又撓了撓自己腦袋。

「這……這該聽誰的啊?」

傻了。

腦袋瓜子完全不夠用了。

一個說愛吃就吃,吃飽了再讀書,還說書在天下,又說天下的書不只書上才有;一個說愛它就不要吃它,好好去讀它,存天理,滅人慾,是要自己滅去吃書的慾望嗎?

它左面一條腿一伸:吃書?

它右面一條腿一伸:不吃書?

到底哪邊?

「哎喲我去,我還是八條腿兒一起蹬了吧!」

頭都大了!

小書蠹直接仰面倒在了書上。

「呵……」

一聲輕笑,忽的傳來。

小書蠹身子一僵,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一個「蠹魚打挺」就翻身起來,抬頭就瞧見了這出現在洞府門口的第三位「不速之客」。

一看,一愣,接著竟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來人挎著一隻魚簍,暫時看不清魚簍裡有什麼。

他穿著一身老舊得要長青苔的淺青色長袍,披散著頭髮,站在前頭,眼見得小書蠹大笑,他也不惱。

「好笑麼?」

「哈哈哈我當是什麼東西,沒想到是隻小蜉蝣化作了人來嚇唬我了,真是……哈哈哈比我還小的玩意兒真是頭一次見啊……哈哈哈……」

在不語上人這裡,小書蠹真是最小的那一種了。

它長這麼大,修道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蜉蝣……

「哈——」

呃。

好像有哪裡不對。

笑聲忽然止了。

小書蠹顫抖的鬚子也一下停了,那一瞬間冷汗霎時全衝了上來,叫它覺得自己八條腿兒真的要一起蹬了……

「蜉、蜉蝣……」

不管是在人間孤島,還是在不語上人的隱界,它可都沒聽說過,朝生暮死的蜉蝣竟也能修行!

天地之大,一朝一暮的時間,又怎可窺破天機奧秘?

所有的蜉蝣都逃不過天的裁定……

可……

可眼前這一隻,不是蜉蝣,又是什麼?

小書蠹簡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可浮現在那一隻蜉蝣臉上的笑容,卻如此真實。

傅朝生並不介意對方的嘲笑,看著它的目光卻很親切。

甚至,帶著一種看晚輩、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感覺。

他伸出手去,隨手一掐,便將身子僵硬的小書蠹捉在了指間。

「吃書有什麼了不起?若能將這天下的大道理都吃進去,才算你有本事。」

一聲嘆息,傅朝生回首去看高牆外的「天空」。

兩隻眼眸閃爍過一道暗淡的灰光——

隱界的天空乃是小天地裡的天空,不同於真正浩瀚的大世界,這裡的天空是有邊界的。

透過這個邊界,他能看見自己想看的一切。

左右雙目,宇宙乾坤。

他莫名地一笑,似乎是看見了什麼。

小書蠹在他手指間,已經因為受驚過度而開始習慣性裝死,傅朝生只隨意將它往那魚簍裡一扔。

下一刻,便聽得一聲震天裂地的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是了。

魚簍裡是他的「老朋友」來著。

先前才嘲笑他的小東西,怕是嚇住了。

傅朝生將魚簍一搭,只當沒聽見那可怕的慘叫聲,便慢悠悠地去了。

轉身的剎那,身影亦消失不見。

這一刻,已經來到一座新洞穴前面的見愁,忽地有什麼感覺,向著身後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可身後,只有林立的高牆。

那種感覺,卻是從重重的高牆後傳來。

小貂「嗷嗚」地叫喚了兩聲,尾巴僵硬地靠在見愁的脖頸窩子裡,卻是半點沒注意到身後,只瞪著兩隻眼睛,看著那洞穴之中。

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見愁擰了眉頭,終於還是強壓下了心底那種奇怪的感覺,低頭一瞧,不動鈴竟然開始閃爍。

有人在向她靠近?

微微一眯眼,她握緊了刀與斧。

依小書蠹所言,在棄了那宋凜之後,她往東而行,便來到了這一處洞穴。

與之前偏小的洞穴都不一樣,此處洞穴足足有三丈高,像是將整面牆壁都掏空了,外面的雕刻也比之前的要大上一些。

一隻威武的鷹隼,站在一人的手臂上,注視著遠方,似要翱翔遠方。

那種凜冽的神氣,要征服一切的壯闊,只從這簡單的一副雕刻上,便表現了個淋漓盡致。

見愁本以為可以跟之前一樣,看見這一隻隼的經歷,沒想到,除卻這一幅雕刻外,整個洞口周圍,竟然只有一片碎裂的痕跡,像是原來的雕刻都被什麼力量給震散了一樣。

小書蠹雖皮滑了一些,感覺像個不靠譜的半大孩子,可心善這一點,她卻是能看出來。

一念及此,她便輕輕伸手,朝著那漆黑一片的洞口按去。

「嗡!」

熾烈的豔光,赤紅色,一瞬間浪濤一樣向著周圍席捲!

琉璃光乍現,升起一道屏障,像是一扇窗,隔絕了裡外。

那一瞬間,屏障後的一切,似乎也清晰了起來。

見愁忍不住心頭一顫——

兩點赤紅的光芒,漸漸出現在了赤紅的屏障琉璃光之後。

像是,在這屏障後面,有一頭猙獰的惡獸被喚醒,緩緩睜開了那凌厲而威嚴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