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正風吞了一大口酒,半點沒在意。
他慢慢地將酒葫蘆朝著地面上一傾,便有一條細線般的酒液從他左邊劃到右邊。
溼潤的酒液,將灰白的地面染成深色,又緩緩地浸染了下去。
曲正風側頭朝著白雲之下望去,作為元嬰巔峰的修士,五感極佳,能清晰地聽到風吹過的聲音,還有下面九頭江支流緩緩淌過河灘的聲音……
甚至,連風從那一片衰草墳冢之中吹過,他也能清晰感知到。
從前胸蔓延到後背的傷痕,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曲正風眨了眨眼,收回目光來,對上扶道山人有一瞬間複雜的眼神,只笑一聲道:「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大師兄,師父你別看我了,還是下去安慰安慰大師姐吧。」
扶道山人走上來,眼見著他又要來兩口酒,心裡簡直割肉一樣疼。
劈手將酒葫蘆奪過,扶道山人沒搭理他的話,眼睛對著那葫蘆口就朝看裡面看去,頓時疼得跌腳:「孃的,你個敗家子!」
曲正風一句話沒說。
扶道山人憤憤地將酒葫蘆塞上:「喝喝喝喝個屁!這會兒我應該給你見愁師姐喝才對!」
「師姐是女孩子,喝什麼酒?」
曲正風淡淡道了這麼一句。
砰!
扶道山人終於忍無可忍,再次一腳踹出去。
「這會兒你知道你師姐是個女孩子了?!」
曲正風頓時被這一腳踹得咳嗽起來:「師父,咳……你……」
扶道山人簡直怒火中燒,酒葫蘆往腰間一掛,便道:「以後看你欺負你大師姐,老子就打你一頓!這樣才公平!走了!」
說完,他身形一晃,竟然直接就從原地消失了。
「……」
曲正風望著原本扶道山人所在的位置,只慢慢笑了一聲,似乎是覺得好笑。
果然以後苦日子就要來了嗎?
只是……
修為已經快跌落得跟自己差不多的師父麼……
以後還不知道誰捱打呢。
曲正風想想也覺得蠻好玩,嗯,他打見愁師姐一頓,師父就踹自己一頓嗎?也不是不可以……
他仰頭,靠在崖山劍劍柄上,手腕搭在膝蓋上,一滴鮮血緩緩從他指縫之中落下……
滴答。
鮮血落在那酒液浸染過的地方,卻凝而不散。
眨眨眼,曲正風終於低垂了目光,疲憊地一笑。
「白骨龍劍……吳端……」
***
靈照頂,歸鶴井。
見愁御器從還鞘頂上下來,便沒挪動腳了。
大白鵝就在水面上遊動,腳蹼滑動之間,頗有幾分睥睨的姿態。儘管它是一隻鵝,但它是一隻很有心氣兒,很傲氣,一點也不輸給旁邊幾隻仙鶴的大白鵝,大肥鵝。
「嘩啦……」
一根細竹竿,被見愁握在手中,慢慢在大白鵝的面前划動,引得大白鵝晃動著自己修長的脖頸,去追逐竹竿。
這一幕……
真是悠閒得可以。
扶道山人下來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內心之中頓時有一種「我是不是錯了」的懷疑。
他走到見愁的身邊來,咳嗽了兩聲,打量她:「咳咳,見愁丫頭,你沒事吧?」
怎麼忽然問這個?
停下手裡的動作,見愁回過頭來,有些詫異地看著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其實依舊是原來那種吊兒郎當不修邊幅的樣子,只是眼底有幾分關切,像是有點奇怪的心虛。
「那什麼……其實我們崖山吧,就你曲師弟這一個壞人,他心眼特別壞,大家都這樣說,簡直就是個道德淪喪,專門欺負小女孩的大騙子……」
「……」
見愁嘴角微微抽搐了起來。
她望著扶道山人的眼光,也一言難盡起來:「師父……曲師弟人挺好的……」
「當然挺……好個屁!」
孃的,這跟自己想的不一樣!
扶道山人原本是擔心她,沒想到她竟然倒戈向了曲正風那個王八蛋!
難道自己懷柔的想法,竟然錯了?
這一位徒兒竟然也是個死變態?!
眼見著扶道山人臉上的表情都要崩潰了,見愁想了想,也覺得自己話裡可能存在歧義。
想想……
好歹自己也是被人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頓,如今竟然還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說話,好像是有點不對。
於是,見愁思索片刻,改口道:「其實,徒兒仔細想了想,這是師父你的鍋,最後卻由我背了。」
「咦?」
扶道山人眨了眨眼睛,眼見著見愁注視著自己,他連忙轉開了自己的目光去,左看右看,東看西看……
「其實嘛……哎呀,讓你當這個大師姐的確是心血來潮,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嘛……那個什麼,其實還是你曲師弟太小心眼了。不過,你當大師姐,你就正好治治他嗎?其實你曲師弟也不容易,那麼多年大師兄當下來,都變態了,你不覺得很可憐嗎?如果再讓他當下去就完了……徒兒你這是在救人啊!」
「救人……」
這理由怎麼越來越離譜了?
雖然……
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點的歪理。
見愁忍不住有扶額的衝動:「照師父你這樣說,我若成為一個合格的大師姐……以後是不是也會……」
「會變態,但是不會跟你曲師弟一樣變態啦。」扶道山人假裝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嘿嘿笑起來,「其實仔細想想,當大師姐不也很爽嗎?以後等你實力強了,想揍誰就揍誰,對新入門的弟子,就可以跟你曲師弟一樣,打人絲毫不需要理由!」
「……」
默默地這樣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點爽快。
不過唯一的問題是……
見愁對比了對比自己與曲正風之間的力量差距,搖了搖頭:「要努力修煉。」
「……」
這一瞬,扶道山人想抽死她。
「你就沒什麼別的想法?!不覺得你曲師弟太過分?不想抽死他?」
枉費他還覺得新收的徒兒受了委屈,專門把曲正風那王八蛋揍了一頓,結果見愁就來了一句「要努力修煉」?!
努力個屁!
說得跟這件事好有師門有愛一樣!
見愁隨手一揮手裡的竹竿,引著大白鵝又在水裡繞了一圈。
她聽見扶道山人這一句,目光終於變化了幾分。
緩緩扭過頭來,見愁淡淡道:「我覺得曲師弟的牙挺好看的。」
「呃?」
牙?
扶道山人沒明白,他眨了眨眼,望著她。
見愁露出一個非常純善的笑容:「所以,忍不住想要讓他滿地找找……」
彎月一樣眯起來的眼睛,彷彿半點也不生氣的模樣,簡直還是剛入門時候那個和藹可親非常好相處的見愁「大師姐」!
扶道山人險些被這一句話嚇得三魂出竅,怔怔地望著見愁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見愁隨手將竹竿一扔,終於讓自己下了還鞘頂之後浮動的心,又重新沉了下來。
她轉身看著扶道山人,直接俯身一拜。
「師父,可有什麼煉體的好法子?」
「噗!」
什麼?!
扶道山人瞪圓了眼睛,原本還沉浸在那「讓曲正風滿地找找牙」的一句話裡沒出來,立刻就聽見了「煉體」兩個字!
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再說一遍?!」
煉體?
這他孃的是女修應該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