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面色通紅,蒼白的臉色看上去多了幾分血色,氣息翻湧著,張飛一口鮮血幾乎要噴出來。
金燦燦的陽光照耀著,襯托得常勝軍那怒火沖天的臉色愈發帶著幾分狂躁,楊宏超和馮程峰等陪同的市局和分局的領導都是神色漠然。
站在一旁的圍觀的一名中年男子,看著現場的情況,滿意的離開。
麗山縣經濟開發區,這是麗山縣早幾年就已經建設的開發區,開發區規劃的面積不小,但人流和車流並不多,陳興在考察開發區時也注意到了,入駐的企業相對較少。
「我們縣裡一直都把招商引資工作作為重中之重,也制定了大量的招商優惠政策,但招商效果並不理想。」縣長朱光正在同陳興介紹情況時,一臉苦笑的說著。
「整個望山市的招商引資情況都不是很好,並不只是你們麗山縣。」陳興說道,「你剛才提及麗山縣的優勢是水果產品,看能否針對性的引進一批水果加工企業。」
「這個我們也有聯絡過,倒是引進了兩家,不過兩家企業可都不夠消化縣裡每年的水果產量,碰到市場不好的時候,很多果農手裡就積壓了大量庫存賣不出去了,最後賤賣的,賣不完壞掉的,還都得扔掉,這對於果農來說是一筆巨大的損失,對縣裡也不是好事。」朱光正說著。
陳興一邊聽著朱光正的話,一邊在開發區參觀著,開發區有些冷清,這是陳興的第一印象,對於朱光正說的麗山產水果,陳興也是有所瞭解,麗山縣算是望山市裡的水果之鄉了,朱光正說的情況,陳興同樣也皺起了眉頭。
「光正同志,你們縣裡應該多花點精力在幫果農聯絡商家,瞭解市場行情上面,幫果農增收創收,這對於你們這樣一個水果之鄉來說,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果農的收入提高了,同樣能帶動社會經濟發展不是。」陳興說道。
「陳書記您說得有道理,我們縣裡也一直在積極做這件事,不過對外資訊渠道的欠缺一直在困擾我們,今後也只能繼續往這一方面努力了。」朱光正說道。
兩人說著話,一旁的縣委書記姚明海卻是沒怎麼搭腔,經濟工作是朱光正在負責,他不熟悉也不太瞭解,也不擅長這方面的工作,所以很少過問,乾脆都交給朱光正去做,而他只抓兩件事,那就是錢袋子和官帽子,管好這兩個,這麗山縣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任憑朱光正再能折騰,也還是在他的五指山之中,而朱光正若是在經濟上做出成績,軍功章上能少得了他這個一把手嗎?
朱光正不經意間轉頭看到姚明海竟好似在笑時,心裡頭沒來由一怒,尼瑪,什麼事都不幹,這縣委書記倒是當得夠舒服,昨晚他們火急火燎的去小田鎮處理火災事件,你丫的倒好,拍拍屁股去市裡吃宴席,也不想想火災燒死了七八個人,你吃個訂婚宴就吃得那麼心安理得?
「那個是什麼廠?」站在開發區的一處高地上,陳興指著不遠處山下的一處工廠,正冒著濃濃的黑煙,對著一旁的朱光正問道。
「那是鋁廠。」朱光正回答道,眯著眼看向陳興所指的方向,那裡已經靠近小田鎮,而那鋁廠,是麗山縣最大的鋁廠了,只不過並不是屬於縣裡,當時探明那裡有鋁礦後,整座山被縣國土資源局賣給了孫家,朱光正那會只是副縣長,儘管知道其中的貓膩,但他一個小人物決定不了什麼,也輪不到他管這事,即便是現在當上縣長,那個鋁廠對他而言也是禁忌,無疑,能讓他一個縣長都諱莫如深的孫家,在望山市有也僅有一個,那就是市委副書記孫英。
「你們麗山有二寶,一是盛產水果,第二就是這鋁土礦,應該要充分利用起來,發揮資源優勢。」陳興笑了笑,想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這鋁土礦真的沒有大規模開採的條件嗎?」
「我們縣裡受限於技術水平,勘探能力有限,目前所勘探和發現的,確實沒有大規模開採的條件,很多鋁土礦,都是儲量很小的,然後又分佈於各處,不集中。」珠光搖頭說著,「之前也請過省地質勘探局的人來勘探過,好多處地方都能勘探到鋁土礦,也有一兩處儲量較大的,但地質局的人也說了,開採條件不好,真要大規模開採的話,投入的成本會比將來預期的收入還高。」
「哦。」陳興若有所思,看了那冒著濃煙的鋁廠,疑惑道,「那為什麼這小型鋁廠就能開採?如果收入抵不上成本,這賠本買賣沒人會做吧。」
「他們只是小規模開採,不需要太大的成本的,一年到頭也許能掙個百八十萬,類似於手工作坊吧。」朱光正瞥了一旁的姚明海一眼,眼神又從市委秘書長吳寧臉上掃過,神色吶吶的回答著,這個問題,讓他回答得很不自然,那鋁廠是孫家的,他又怎敢跟陳興說那是開採條件最好的一處鋁礦,早年就被賤賣給孫家了,他說的情況,只是拿縣裡一些小鋁礦廠在說,孫家的這個鋁廠,在麗山縣算是規模最大的了,一年有個幾千萬淨利潤絕對不成問題,而麗山縣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也不過才堪堪兩億啊,一個私人鋁廠,一年的利潤可能就快比得上縣財政收入的二分之一強,說出去都讓人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而這些,他又怎麼敢跟陳興說,日後要是傳到孫英耳裡,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原來如此。」陳興若有所思,他對這一塊不瞭解,朱光正如此說,他倒也信了,只是看朱光正說話還看向姚明海,又隱約看向了吳寧,神色跟剛才有些不一樣,陳興雖是覺得有點奇怪,也沒多想。
在開發區參觀完,陳興又在姚明海、朱光正等縣裡的領導陪同下,去了幾處果園考察,對於麗山縣的情況,陳興有了初步的瞭解,明天還要繼續到鄉鎮去考察,陳興知道要徹底瞭解一個地方,並不是隨便走走看看就能清楚的。
麗山縣委招待所,陳興晚上入住在這裡,和縣一中僅一牆之隔,晚上是縣裡在招待所舉辦宴席,簡單的幾菜一湯,陳興臉上並沒有什麼不悅之色,一直在觀察著陳興表情的姚明海見狀,也才笑了起來,暗道今天接觸下來,對陳興算是有了一些瞭解,這位年輕書記看著不就是喜歡作秀嘛,那就配合著,把這年輕的市委書記哄高興了。
「秀青,這市裡的領導是不是還沒走啊。」柳小雯和白天那叫楊秀青的同事吃完晚飯從學校裡出來散步,特意在招待所門前停下,朝裡張望著,柳小雯看到招待所外面比往常都停了許多車子。
「誰知道呢,我說小雯你今天有點反應呀,平常散步都是在學校操場裡走,怎麼今天非要走到外面來了,以前也沒見你關心過什麼領導不領導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楊秀青笑道。
「沒事瞎問問。」柳小雯笑道,眼睛總是往招待所裡面瞟著。
「小雯,走到這來了就不走了?」楊秀青笑道。
「走呀,就附近隨便轉轉吧。」柳小雯眼睛瞅在別處。
「我看你今天是老大不正常了。」楊秀青笑著白了柳小雯一眼,「我不陪你瞎轉了,晚上我還要去盯著學生晚自習,這都六點半了,我得回學校了。」
「哎哎,你走了,我豈不是就自己一人了。」柳小雯急道。
「那就一起回去,我是沒時間和你散步了。」楊秀青搖頭笑道。
「算了,那我還是再走會吧,回去也不知道幹啥。」柳小雯想了下,還是搖頭道。
「行,那我先回去了,我看你今天的真的是哪裡不對勁了。」楊秀青無奈的搖了搖頭。
柳小雯看著楊秀青離去,轉頭看著那招待所,想進去吧,腳又跨不出去,不進去吧,又覺得有些不甘心,中午吃完回宿舍,她還特地在上查了下市裡的領導,市委書記竟然叫陳興,看到這個名字,再想想在食堂裡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柳小雯下巴都險些掉地上了,以前那在校武術協會很是活躍,有事沒事就去參加活動的那陳興竟成了市委書記?
柳小雯無法將記憶中那不算深刻,卻是有點滴印象的陳興跟中午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著,看起來談笑風生又成熟穩重的陳興聯絡起來,她那不多的印象裡,陳興嘻嘻哈哈跟人練拳的場面好像還在眼前。
只是想著轉眼已經過十來年,柳小雯就輕嘆了一口氣,十年,足夠讓一個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她跟陳興不是同系同班,並不熟,以前在學校裡就沒對方的聯絡方式,更別說畢業後還會聯絡了。
不過知道彼陳興就是此陳興後,柳小雯內心深處那一探究竟進行證實的想法就格外的強烈。
柳小雯站在招待所門口,看到縣教育局局長張坤從裡面出來時,心頭莫名一慌,趕緊要走開,這張坤是個人渣,雖然沒怎麼接觸,但柳小雯潛意識裡極其排斥,也怕跟對方接觸。
「呀,這不是柳老師嘛。」張坤看到柳小雯,儘管只是一個側臉,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主動叫道。
「張…張局長。」柳小雯見對方叫自己,知道沒法不理會了,不情願的停住,擠出一絲笑容,同對方打著招呼。
「柳老師怎麼在這?是要找誰嗎?」張坤一雙眼珠子笑眯眯的在柳小雯身上亂瞅著,這個年方三十的少婦可是正值嬌豔的年紀,粉面桃腮,水嫩一樣的身段看得他心頭癢癢的。
「沒,沒有。」柳小雯不自然的笑笑,「張局長,我是正好散步路過這裡,我得回學校了。」
柳小雯碰到張坤,什麼求證的心思都忘了,只想著趕緊走人。
「柳老師,等等。」張坤叫住對方,看著對方的樣子,心頭的小火苗燒得格外厲害,笑道,「柳老師,我要是沒記錯,你是海城大學外語系畢業的吧?哎呀,重點大學的高材生,窩在咱們這小縣城裡的中學當老師真是可惜了。」
張坤說著,看著對方,道,「最近有個外國的交流考察團要過來,咱們縣裡難得能有國外的公司來考察,縣裡缺個會講英語的人來負責翻譯,你既然是讀英語的,還是重點大學畢業的,這翻譯工作總能勝任吧?」
「應…應該還行吧。」柳小雯應付著。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柳老師,縣裡是讓教育局從學校裡挑個會講一口流利英文的老師,你要是說你能行,我立馬就推薦你,你還不知道吧,只要這次表現好了,很有可能會借調到縣政府辦工作,這可比你呆在學校裡更有前途吧。」張坤微微笑著,「盯著這個機會的人可是不少呢,有好些會講英語的老師都通過關係自告奮勇的推薦呢,你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吧?」
「張局長,這種機會我還是讓給別人吧。」柳小雯笑笑,突然有些明白對方的意思了,她要是說感興趣,這老傢伙估計會藉機提什麼條件才會答應推薦她了,她本就是較為恬靜的性子,壓根就不想去跟人爭什麼,更何況借調到縣政府辦工作就有在學校當老師舒服嗎?她還是更喜歡現在這種相對自由的日子。
張坤翻了翻白眼,看著眼前這溫婉動人的女人,覺得自個好像是成了雜耍的一般,合著是白費功夫了。
「張局長,裡頭是市裡的領導在吃飯?」柳小雯跟張坤說了兩句話,反倒是鎮定了不少,問道。
「嗯,是市裡的領導,怎麼?」張坤疑惑的看了對方一眼。
「沒事,我問問。」柳小雯乾笑一聲,碰上張坤那眼神,不想再多呆,道,「張局,我還有晚自習,先回學校了。」
柳小雯逃也似的離開,張坤站在後頭看著,撇了撇嘴,他一個縣教育主管部門的領導,就不信搞不定一個老師。
望山市公安局,常勝軍下午視察回來後,就呆在辦公室,晚飯也是在辦公室裡吃,已經是下班時間,局裡再次安靜了起來,楊宏超等局裡的領導班子成員在下班時間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常勝軍駐足在窗戶前,望著這夜幕下的望山市。
「常局,晚上要出去走走是嗎。」周淮輕聲走到常勝軍後面。
「嗯,一會咱們回宿舍,換身便裝,到街上走走。」常勝軍點頭道。
周淮聞言,點了點頭。
北山路的民宅,張飛住在這裡,他家就位於城郊,家庭不算是很富裕的那種,但也不至於寒酸了,在區分局當警察,福利待遇都不錯,年底更是一大筆獎金,這在望山市這財政困難的山區市裡幾乎是不可想象,也就是公安局才能有這油水,就算是財政局和稅務局,雖然平時的工資福利不會比他們差,但年底這獎金可是比不上他們的,當了幾年警察,娶妻生子,小日子也算是過得滋潤,誰知道會突然得這種病?
原本算是不錯的家庭,因為他這個病,家徒四壁,外面還欠了一屁股債,進了醫院,錢真的跟不是錢似的,幾萬塊錢都用不了幾天,每天的醫藥費嘩嘩跟流水似的。
如果這肺癌是早期,他或許還會堅持治療,但已經是晚期了,在知道已經沒希望後,張飛還是選擇放棄。
穿著警服,自家三樓上的陽臺,張飛是瞞著家人上來的,吃完飯說是要上來透透氣,臨上來前,看著那兩三歲的兒子,張飛心頭一陣陣揪心的疼痛,但最後還是狠心的上來了,反正也時日無多,用這半條命幫家裡把因為他得病而借的外債給還了,最後還能有一筆錢留給父母還有老婆孩子,讓他們將來能多個保障,這算是張飛能為家人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張飛拿開手一看,看到那滿手的鮮血,自嘲的笑笑。
爬到欄杆上去,站著往下看,三樓不算高,但人這樣跳下去,就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活不了。
閉上了眼睛,張飛臨跳下去之前突然想到了白天那常局長,哦,不,或許應該叫常書記,還沒通過人大的任命程式,現在還稱不得局長……張飛有些愧疚,他覺得白天那常書記罵得很有道理,把他那顆麻木的心罵得都有些醒悟了,他這樣為了一己私利陷害人家,能對得起良心嗎?
張飛苦笑著,當了這麼多年警察,昧良心的事,他不敢說自己沒做過,在望山市這樣一個大環境裡,除了同流合汙,自命清高是沒有好下場的,當身邊的人都變成了黑的,他也只能跟著黑了。
想著有些對不住那位常書記,張飛無奈的笑笑,人總是自私的。
睜開眼,看著那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圓,張飛如是想著,視線有些模糊,此時的他,思緒飄飛著,過往的一件件事在腦海中迴盪著。
「張飛,你幹什麼,快下來。」後面,突然傳來媳婦的聲音。
張飛笑著,張開雙臂,像是要迎風而上一樣,無聲的對命運做著抗爭,但隨之而來的,是砸在地上的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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