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葉昊天倒是聽出來了。說話的應該是黑帝。
眼見熟人在此,他禁不住朗聲笑道:「帝君別來無恙!晚輩神州子這廂有禮了!」說話之時放眼四顧,卻見眼前金光燦燦,五彩紛呈,通天徹地渾然一體,定睛看時,原來寶鼎之外竟然圍了一圈密不透風的雲錦。
想來女媧娘娘已經召集眾神佈下天羅地網。誓要擒獲真神地了。
見此情景,葉昊天禁不住苦笑:「願以為出鼎就能脫困,卻沒想到鼎外有鼎,陣外有陣!接下來又要費一番口舌了。」
想到這裡,他十分誇張地放聲叫道:「好你個織女,莫名其妙弄出這一層層的雲錦來!枉我費勁心機幫助牛郎,想讓你夫妻團聚,卻沒想到。你辛苦千年織造地雲錦竟然用到了好人身上!你可是恩將仇報呢!」
黑帝尚未答話,就聽先前微弱的女聲恨恨地道:「九十九層雲錦困魔大陣,困的就是你這樣口是心非的大魔頭!哼哼,虛情假意,滿口謊言,欺負我家牛郎老實!妄想阻止我織造雲錦。想讓我千年心血功虧一簣!真是居心叵測啊!我看你早就被真神收買了,還說不是魔頭?聽你那‘嘎嘎’怪笑的聲音,不知收斂,窮兇極惡,難道會是好人了?」
話音未落,周圍靜止的雲錦忽然動了起來,葉昊天的眼前現出一片金光銀電,照得他眼花繚亂。
那感覺,就像一塊又一塊大大地金箔當頭罩下,密不透風。擋無所擋。更加可怕的是雲錦上繡出的一朵朵小花,一朵小花代表了一個綺夢。朦蒙朧朧,最能惑人心智,縱然以他如今的功力也不敢掉以輕心。
他望著鋪天蓋地的雲錦只感到頭痛,心中恨道:「女人啊,千萬莫要惹她!就像眼前這位,被困雲房數千年,愁憂百結,心理失衡,一腔憤恨無處發洩,竟然落到了我頭上!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連個分辯的機會都不給我!」
他心中亂罵,嘴上卻不敢說,唯恐惹惱了織女,那就得不償失了。
直到這時才聽見黑帝的頓喝:「堂堂的天魁星君,竟然化成神州子的模樣,妄想矇混過關,也不怕被人笑話!織女別跟他廢話,全力運轉大陣,切莫讓他逃了。」
葉昊天聞言一愣,沒想到他竟然說出這種話來,於是大聲分辯道:「啟稟帝君,我可是真的神州子啊!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帝君應該記得,正是我給您送去弱水三珠奶茶,又幫您勸說東王公的,我可是標準的好人,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人哩!」
黑帝聞言反倒暴怒起來,厲聲呵斥道:「你這魔頭!膽敢將神州子百般折磨,榨乾他所有的秘密!是不是還傷了他地元神啊?他現在形神俱滅了嗎?」
葉昊天見他牽掛自己,心中感動,當下連聲叫道:「您老想哪兒去了!我再說一遍,神州子沒死!他活得好好的!我就是神州子啊!」
黑帝怎麼都不信:「神州子功力不弱,但也不是真神的對手,若說你就是神州子,那麼真神在哪兒呢?」
葉昊天轉頭看看身後的洞穴,實話實說道:「真神已被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答應改惡向善,從此不再殺人了!」
黑帝冷笑道:「如此鬼話騙得了誰?」
葉昊天望著眼前漂浮不定的雲錦,忍不住叫苦不迭:「帝君,您老快讓織女停下大陣!切莫冤枉好人!且待辨明真偽再動手不遲!」
黑帝冷「哼」一聲,口中不清不楚地嘟囔道:「寧可錯殺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網!不管你是不是真神。都給我束手就擒吧!」
葉昊天聽得眉頭一皺,心道:「這叫什麼話?說得多難聽!」
他剛剛還對黑帝深有好感,卻沒想到黑帝如此不通情理!
他知道黑帝性格倔強,很難說話,於是大聲叫道:「請問帝君,玉帝、佛祖何在?能否派人通報一聲,就說昊天大帝、昊梵廣天佛有要事容稟。」
黑帝斷然道:「用不著去請!此時此刻。非只玉帝就在左近,佛道兩派一眾頂尖高手。超過六成的三清天神,盡數埋伏在仙岩谷內!魔道相爭,在此一決!你這魔頭,已經惡貫滿盈了!縱然將所有弟子全部招來,怕也是插翅難逃!」
葉昊天聽得一愣,沒想到仙岩谷竟然成了魔道雙方決戰地焦點,看來正派中人下的功夫不小啊。他們是誓在必得,斷不容真神逃出去。
他想到這裡不由得心中焦慮:「佛道兩派箭在弦上,真神如何是個了局?」
剛剛提到玉帝,耳邊就傳來玉帝熟悉的聲音,聲音不高,似乎距離尚遠:「今次多虧了黃老帝君!麾下眾將一個比一個驍勇!尤其是那個玄機元帥,一人獨戰兩大魔使,立下赫赫戰功。你看該怎麼賞他?」
然後是黃帝中正平和的聲音:「我知道這個徒兒的心思,他這人別無所求,只想找個風景秀美地所在,建立自己的府第‘玄機宮’,希望陪夫人優哉遊哉,好好過幾天日子。」
玉帝聞言「呵呵」笑道:「這個你先前好像提起過。我倒是沒敢或忘,還要將他地夫人封為‘玄機貴妃’呢!除他之外,還有一人值得嘉獎,那就是定下‘集中兵力,圍點打援’之計的風先生。正是由他放出風聲,引得魔教輪番前來受死地!我們連日擒下數萬魔頭,再加上今日一戰,拿下四大魔使中的兩位,可謂大局已定!只待再擒了元兇真神,就可以宣佈魔劫盡除了。」
葉昊天替李隆基和風先生高興。同時放聲大笑道:「皇上……皇上……您老什麼時候重返天庭了?微臣田天給您請安!恭喜您平定大劫!」
卻聽玉帝遠遠地輕「咦」一聲:「田天?神州子?還真是你?真是奇怪!你能鬥得過真神?還能這麼快出鼎?不是說要等數千年之後才能出來的嗎?」
沒等葉昊天答話。就聽女媧娘娘道:「是啊,我也正覺得奇怪呢!不過神州子確乃蓋世奇才。不可以常理推論,能夠早日出鼎也未可知。卻不知雲華和蘭兒怎麼樣了。」
葉昊天眼見玉帝和女媧娘娘很好說話,跟板著面孔的黑帝有天壤之別,於是十分興奮地笑道:「託玉帝和娘娘的鴻福,弟子機緣湊巧,僥倖早日出鼎了!雲華夫人和蘭兒姑娘稍後便能出來!」
玉帝聽說雲華夫人無恙,語氣之中也有些興奮:「是嗎?雲兒也安然無恙?神州子,真神現今何在?」
葉昊天知道問題的焦點就在真神身上,可是又不得不實話實說,於是指指身後的洞穴,「嘿嘿」笑道:「他呀,一會兒就出來了!他已歸順天庭,還做了您地女婿,這下您可以高枕無憂了吧?」
此言一齣,外面一片寂靜,彷彿剛才還在說話的玉帝和女媧娘娘忽然消失了一般。
與此同時,雲錦困魔大陣反而運轉得更加快了。
葉昊天猜測他們可能封閉了雲錦大陣傳聲的通道,連忙功聚雙耳,用上十成的天視地聽之術,才又勉強聽見玉帝低低的聲音:「真神是亙古以來最難對付的魔頭,不可能心甘情願歸順天庭的。我看可能是神州子被真神魔化了。這個神州子,竟然變節投敵,屈身事賊!枉我封他昊天大帝,太讓我失望了!」
卻聽女媧娘娘一聲嘆息:「可惜!好好的一個孩子,如今卻入了魔道。不過也不能怪他,既然有真神同時入鼎,這也是沒有辦法地事。憑著神州子的功力,哪能鬥得過真神呢?」
玉帝沒有說話,卻聽東王公「嘿嘿」奸笑:「既然全都魔化了。那就將一干人徹底消滅好了!我們有千層陣法,萬般神器。就連佛門的芥子困仙陣以及鐵圍山都搬來了,準備得何其充分,還怕他們逃走不成?」
黃帝為人很是謙厚,此時插言道:「昊天大帝非比等閒,內裡原因想來比較複雜,還是從長計議,區別對待吧。」
話音未落。一個陌生地女音帶著哭腔道:「可憐我那乖巧的雲兒啊!一連失蹤數千年,原來是落入魔頭之手了!陛下。你可要為雲兒報仇啊!管他是真神還是神州子,只要化身為魔,都不能輕饒!一擁而上……亂棍打死……」聽口氣好像是王母娘娘,語氣有些霸道,大概是傷心之下口不擇言。
遠處傳來一陣反對聲:「昊天大帝義薄雲天!他是不可能叛變投敵的……昊天大帝足智多謀!降伏真神也未可知……他說得應該是實話……」聽聲音好似出自大禹和鬼谷子等人。這些人承蒙葉昊天救出萬滅王鼎,一直將他地恩情記在心上。
一時間外面吵吵嚷嚷,葉昊天仔細聽了聽。卻沒聽見風先生和李隆基說話的聲音,看來兩人都守在仙岩谷的外圍,尚未知道眼前發生的事。
眾人爭論了好大一會兒之後,還是由黑帝出來蓋棺定論,大聲說道:「只要有一分魔化地可能,就決不能放他出去!否則出了事誰能承擔?我看還是按照先前的決議:‘寧肯錯殺一千,不得使一人漏網!’務必將所有魔頭消滅乾淨,徹底消弭魔劫地起因。」
葉昊天聽得心驚。忍不住放聲疾呼:「公正廉明的五老帝君啊!怎能妄加莫須有的罪名?偉大光明的天庭啊!怎能出現荒謬地冤家錯案?莫說我沒被魔化,即使被魔化了,也該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給我一分改惡向善地機會吧!莫說我不是真神,即使是真神,也該寬大為懷。給我一個公平審判,辨明是非的過程啊!若是不論三七二十一將好人亂棍打死,實在太令人寒心了!」
黑帝聽他說得難聽,高聲道:「神州子,這可是天庭三年之前地決議,千名玉清天神投票通過了的,我們也沒有法子。你要怨只能怨自己命苦,誰讓你跟真神相處這麼久?魔門六淫何等厲害?腥風血雨之中還能保持清白?就是我也頂不住啊!所以大家都無法怪你心智不堅,更不能埋沒你先前的功績。即使你真個沒有魔化,也應該遵守天庭的規矩吧。」一席話說得有根有據。陣外眾神的吵嚷聲消失了。只剩少數人還在竊竊私語。
卻聽大禹道:「請教帝君,三年前的決議是如何規定的?在下深陷鼎中無由得知。還請帝君明示。昊天大帝是我等的統帥,不能不明白其中地細節。」
黑帝似乎也有些可惜,嘆了口氣道:「魔性易於傳播,而且跟道心相互糾纏,盤根錯節,難以分辨。所有跟魔頭相處過的人都有被魔化的可能。有的人今天好好的,明天就成了魔頭。也有的人看起來完全正常,其實內裡已經魔化了,只是還沒到發病地程度。因此前幾次滅魔總也滅不徹底。有鑑於此,三年前經過所有的玉清天神討論,通過了一項決議,只要跟超級魔頭相處超過百天者,不論魔化程度如何,一律隔離萬年!」
一席話說得那些心中不服的人說不出話來!
連葉昊天自己也有些慚愧了,彷彿犯了大錯一般。
此時玉帝恢復了先前宏亮的聲音,擺出一種循循善誘的口吻,說道:「神州子,你究竟出自何門何派?能否打個商量,借一步說話?你若是出自道門,我以至尊金闕玉皇大帝的身份跟你說話;若是出自佛門,我請萬世佛尊出面跟你相商;若是出自魔門,那就更好說了……也就不用說了……」
葉昊天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不卑不亢地道:「啟稟玉帝,在下非道非佛,更不是魔門弟子!在下代表的是出自中土的儒家,我乃儒家弟子,有什麼話您儘管直說。」
玉帝仰天打個「哈哈」:「儒學高弟?那就更好說了!我在中土也做過一年的皇帝,明白儒家的規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否則便是不忠不孝,我說得沒錯吧?」
葉昊天心中一凜,沉默片刻,反問道:「玉帝執意讓我一死以謝天下?請問我所犯何罪?是否真地該死?」
卻聽玉帝道:「有罪無罪並不重要。重要地是千層大陣已然布就,一開一合耗時良久。為了防止真神藉機衝出來,我想請昊天大帝做點個人犧牲。你……這個……能不能……就守在鼎中,先不要出來了?」
說到這裡。他似乎覺得有些牽強,於是乾笑兩聲,迅速補充道:「你乃儒家高弟,自然明白捨棄小我成就大家的道理,俗話說‘辛苦我一個,幸福天下人’,這可是中土廣為傳頌地美德啊!否則。若是將潛在的魔性廣為傳播,豈不是你的罪過?」
「這……」葉昊天沒想到至高無上的玉皇大帝竟然說出這種話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玉帝的聲音還在不絕傳來:「不管你是道是佛,還是儒家弟子,都該明白‘自我剋制’、‘自我捨棄’、‘自我消解’和‘自我犧牲’的‘無我’精神。再者說了,反正都是修煉,在哪兒不是一樣?聽說鼎中什麼東西都不缺,又有無數地天才地寶。非但算不得犧牲,反而是難得的修煉良機!我看你就在鼎中呆上幾萬年再說吧!等到風平浪靜的時候,就可以出來了……」
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令人很難辯駁,葉昊天為之氣結!
他再仔細一想:「可不是嗎?‘無我’是中土最古老的價值觀之一,正是傳統儒家文化中‘無我’和‘克己’精神的廣泛傳播。使得每一個人從某種程度上喪失了獨立的人格,變成社會制序結構上的一個小小地紐結,整個社會注重人事關係,人人互相牽制,這種制序的基體就是以禮為主的君、臣、父、子式的宗法結構,因而就有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荒唐事。君主一個藉口,你就可以為國捐軀了!」
想來想去,葉昊天明白玉帝是鐵了心不肯放自己出來!
事已至此,他還不肯死心,依舊幻想不必動用武力就能闖出去。於是試著問道:「請教玉帝。不知佛祖是什麼意思?能否請他來測一下我的佛心,不就可以知道我是否被魔化了嗎?」
話音剛落。鼎外遠遠傳來大勢至菩薩清晰而又渾厚的聲音:「成魔成道,存乎一心。縱然今日沒有魔化,難保日後不會化魔。況且若是放你,又怕真神藉機遠遁。世尊正在閉關,一時無法趕過來。不過他老人家常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身為‘昊梵廣天佛’,該當明白其中的道理。」
葉昊天聽得傻了眼,胸中鬱悶得要死。
這個時候,真神桀驁不馴的聲音終於從身後傳了過來。
聲音甚低,聽在葉昊天耳中卻很響亮,甚至感到很是親切:「兄弟別廢話了!這年頭拳頭就是真理,誰有實力就有說話的權力!關鍵還是看手底下的工夫。」
說話之間,只見真神大步走上前來,向著葉昊天揚了揚手中的至尊神石,壓低聲音笑道:「我的功力完全恢復了!你我聯手之下,還有闖不過的火焰山嗎?」
陣外之人雖然聽不到真神說話,然而驟然之間見其現身,又跟昊天大帝有說有笑,當即引起一陣騷亂:「看看,我說得不錯吧,兩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都是無惡不作地魔頭!這種人,合該千刀萬剮!」其間夾雜著不少人的嘆息聲,大概是為昊天大帝不值。
葉昊天聽得真切,知道再要辯解也沒人肯信,於是將心一橫直言駁斥:「啟稟玉帝,我雖是儒家弟子,卻不是愚忠盲孝之人,更不會食古不化!克己復禮不能掩蓋人性的光輝,自我捨棄不能拋卻獨立的自我!我所明悟的是‘破天’的儒學,破的是人間不合理的枷鎖!天庭的規矩雖然值得尊重,卻也需要就事論事,應該逐個分析,不能一刀切!鼎外諸神請注意,我們要動手闖關了!請大家點到即止,莫要傷了和氣!」說完便待擎出破天錐,一鼓作氣破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