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夢至寶山千萬次,此番不可又空回

道緣儒仙 鬼雨 第2頁,共2頁

皇上見他聰明伶俐,問道:‘卿既名叫佛印,可通曉佛法?’

佛印奏道:‘臣自幼讀書,素喜禮佛聽禪。佛學經典,略知一二。’

皇上道:‘既然這樣,朕賜卿法名‘了元’,紫袈裟一領,金缽一隻,羊皮度牒一道,就在御前披剃為僧吧。’

那佛印原是赴京應試、才華橫溢之人,實指望金榜題名、建功立業的,但是君命難違,他又怎麼敢說我是假充的侍者?一時之間,他只得假戲真做,叩頭謝恩,由一名前途無量的舉人,成為一個英俊的和尚。可嘆佛印一念之錯弄巧成拙,悔之晚矣。」

老者靜靜地聽他講完,面色絲毫不變,微微一笑道:「我也聽說過這個故事,不過結局跟你說的有些不同。佛印出家之後,先後在江州的承天寺,廬山的開先寺,潤州的焦山寺出家,後來還做了天下聞名的金山寺主持,經過一番苦修,精研佛法,成為一代大德高僧。而且,他也到了極樂世界,如今已是九地菩薩,過兩天說不定會參加佛宗大會呢!你說,出家對佛印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昊天聽得心中激動,眼見老者跟佛印很熟,會不會是佛印本人呢?可是佛印怎麼是俗家打扮?

他想了半天不得其解,眼見一個時辰已經過了,只好站起身來按照中土的禮節揖手行禮道:「晚輩是蘇家後人,晚輩外公是詩詞大家蘇東坡的第七代孫,請教長者如何稱呼?若是識得先祖,還請不吝賜告。」

老者聽得一震,眼中放出咄咄精光,盯著他看了幾眼,最後緩緩搖搖頭,輕描淡寫地道:「我不認識什麼詩詞大家,只知道有一個東坡居士,曾經做過幾首歪詩,經常賣弄聰明,最喜歡糊弄人。」

葉昊天哭笑不得,再度躬身道:「敢請長者賜告東坡居士的下落,晚輩不勝感激。」

老者遲疑片刻答道:「東坡居士平生好佛,勤於律己,為民操勞,一生積累了不少的佛心,所以臨終之際一靈不寐,由好友佛印引入佛國。如今東坡居士也是八地菩薩了。經歷了那麼多滄海桑田的變遷,他已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文豪,甚至完全忘記了自我,你們又何必執著相詢呢?」

葉昊天心中激動,猜想眼前的老者可能就是蘇軾本人,可是他不肯明言,這可怎麼辦呢?

蘭兒忍不住道:「師傅有所不知,幾年之前,蘇家還是一門七進士,交友滿天下的大家族,可惜一場劫難降臨,百餘口人全部罹難,只剩下公子一人逃出性命。蘇家……已經沒有別人了……」

老者吃了一驚,面色變了兩變,禁不住閉目合掌,口唸佛經不止,隨即又掐指不停,似乎在籌算什麼東西,過了好半天才睜開眼睛,目注葉昊天,語聲親切地道:「修了這麼多年,差點被你們兩個小鬼三言兩語弄壞了,唉,‘離別苦’,‘嗔嗔恨’,生死離別,最難堪破。人生苦短,世事無常啊!」說到這裡,他探手從蒲團之下取出一本書來,遞給葉昊天道:「多年以來,我沒有升入九地菩薩,只因有一件事一直縈繞於心。我由儒入佛,一直堪不破儒佛之分,總想將兩者融合起來。這本書是我思考多年的一點心得,現在交給你了。蘇家是書香門第,儒為根基,佛為慧果,修佛之際難免遇到類似的問題,希望這本書能對你有些好處。」

葉昊天接過書來翻了翻,見前面是些經文闡述,後面附著不少的佛詩,看來老傢伙「惡習難改」,出家還忘不了自己的老本行!

他知道這本書很有價值,於是收入幹坤錦囊,然後對著老者雙膝跪倒,大禮參拜。

老者伸手想將他托起,託了兩下沒有託動,只得受了他一禮,走近前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輕聲說了一句話:「有閒之時,不妨到東勝神洲一觀。」

「一觀?觀什麼?」葉昊天心內不解,再想問時,卻見老者已經閉目合掌端坐不動了。

他心頭踟躕,在廟中徘徊了良久,也沒見老者醒來,無奈之下,只好跟蘭兒出了廟門,向著下一重金山走去。

第六重金山由純淨的青金石構成,色呈紫藍,一眼看去極其豔麗,惹得蘭兒非要在上山的小徑上休憩良久才戀戀不捨地繼續往前走。

距離山口還有好遠,兩人驚奇地發現廟前空曠之處立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和尚。

和尚左手上舉,掉頭左視,右手下落,貼於腰眼,擺出的似乎是易筋經中摘星換斗的架勢。

走近看時,只見那和尚年約五旬,臉上稜角分明,雙目放出咄咄精光,一身肌肉很是結實。

葉昊天覺得有些奇怪。因為他一路行來,見到的全是慈眉善目、靜心參禪、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僧,只有眼前之人還肯伸拳踢腿活動筋骨,令人想起寺廟中努力修煉的武僧。

和尚將十二式易筋經練完,又練了十二式洗髓經,這才收勢放鬆下來。

葉昊天忙上前見禮,口中說道:「弟子見過菩薩上師,請問菩薩如何稱呼?」

和尚轉身望著兩人,迅速擺手道:「貧僧達摩,只是個小小的羅漢而已,距離菩薩界尚遠!出家人不打妄語,稱呼可不能搞錯了,否則讓人笑話。」

葉昊天聞言吃了一驚,叫道:「達摩祖師?中土人人景仰,武功冠絕天下,開創禪宗一脈的菩提達摩?天吶!您老怎會在這裡?」

達摩看著他無比驚訝的樣子,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說道:「哪裡,哪裡,貧僧只是個羅漢,小角色而已,算不得什麼。」

蘭兒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上前一步道:「您老是佛國著名的人物,高居十八羅漢第二位。您若是小角色,放眼大千世界,還有幾人可堪一提?」

達摩收起笑容,表情嚴肅地道:「阿彌陀佛。須彌神山到處都是佛法精深的菩薩,功力高的比比皆是,可以說一抓一大把。貧僧與他們相比,只是外露的功力稍高而已;若論綜合佛法修為,我在佛國只能排在三千餘位,與菩薩和諸佛相比差得很遠!」

葉昊天難得見到佛國的武學大師,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當下恭恭敬敬地道:「弟子修佛時日尚短,最感興趣的自然是練武強身,大師是佛宗知名的修煉高手,還請多多提攜。」

達摩笑道:「好說,貧僧負責這一關,主講的就是佛門武功。來,來,我們席地而坐隨便聊聊。你們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別浪費了。」說著,他就找了塊突起的青金石上坐了下去。

葉昊天和蘭兒在他身旁不遠處坐定,靜待他開始講解。

達摩望了他們一眼,朗聲說道:「佛門武功的內容很多,若是仔細講起來,一年半載也講不完。貧僧生性疏懶,從不準備講稿,一般是由別人詢問,我來回答。所以有的人收穫多些,有的則沒有收穫,關鍵看大家提問的水平。你們想知道哪方面的東西,就儘管問吧。」

葉昊天看了看滿面崇敬神色的蘭兒,低聲道:「你練過佛門武功,可有什麼問題嗎?你先來。」

蘭兒輕搖臻首,嫣然一笑道:「我的問題就太多了,可惜都不是關鍵所在,未免浪費時間。公子思慮精微,見解獨到,能夠一針見血,還是你來吧。」

葉昊天點點頭,然後目注達摩說道:「大師剛才說過,您老只是外部顯露的功夫稍微高些,佛法修為並不是太高。弟子很想知道:佛法和武功之間的關係如何?要修佛門武功,該不該精修佛法?」

達摩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搖頭嘆息道:「我奉命守關百餘年,見到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麼多人之中,只有小施主問到了這一點!」

隨後他站起身來,圍著身旁不遠處一塊晶瑩剔透的青金石轉了一圈,緩緩說道:「佛法與武功的關係就像這塊石頭。你們看,這塊青金石有四個面,前面像一匹馬,後面像一頭牛,左面像個老漢,右面則是一馬平川。然而不管看起來像什麼,它就是它,就是一塊石頭而已。我們看問題要看到本質,佛法的本質是佛心,武功的本質是神丹,佛心和神丹各有特點,同時也有相互聯絡的一面。相互聯絡的一面便是‘佛心可以轉化為神丹’,具體轉化的方法有多種,比如我的洗髓經便是。」

說到這裡,他眼中的神光在兩人面上掠過,不無興奮地道:「世人皆知易筋、洗髓二經,卻不知易筋經是一種直接修煉神丹的功法,而洗髓經卻是將佛心轉化為神丹的途徑。怎麼樣?你們如果想學,我可以仔細講述一番。」

葉昊天覺得一個時辰的時間太短,所以不忙答應學習功法,而是接著問道:「謝謝大師好意。弟子想知道,除了洗髓經之外,還有哪些將佛心轉化為神丹的方法?」

達摩見他不肯學洗髓經,心感詫異,雙目圓睜瞪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道:「怎麼?竟然看不上我的洗髓經!要知道,用洗髓經來轉化佛心,雖然速度稍微慢點,卻是最簡便安全的方法,只要勤練不輟,就能修至高深的境界!別的功法都要靜坐參禪,需要有比較高的慧根,不是每個人都能練成的。即使是夙有慧根的人,也要潛心修行,使戒、定、慧,達到一定地步,才能找到轉化的法門!」

葉昊天被他說得不好意思,連忙找個問題加以掩飾:「請教師傅,有些僧人修了多年的戒、定、慧,佛法修為不可謂不深,可是依舊沒有一點點武功;沒有武功也倒罷了,可他們偏偏能夠除妖降魔,僅僅通過唸誦經文,或者談禪說法,就能挽救殺劫,簡直比道家動刀動劍還厲害,這些是怎麼回事?其中含著什麼高深的道理?是不是說,佛心不必轉化為神丹,便能獨自發揮作用?」

達摩盯著他看了好大一會兒,直到看得他渾身發毛,方才板著面孔訓斥道:「這些都是佛門常理,每個修佛者都知道,你怎麼還有疑問?肯定是平常誦經心不誠,或者不求甚解囫圇吞棗,老實說,你究竟修過佛法沒有?怎麼混進須彌神山來的?」

葉昊天不知道哪裡出了錯,想想自己讀過的經文,的確每本都講了修佛的好處,可是又都講得不夠詳細,讓人猜來猜去,難以清楚把握。

他心懷坦蕩,當下實話實說:「弟子是在家修行的居士,懂得一些佛理,卻沒有認真修行過,所以有些地方很是糊塗,還請大師多多指點。」

達摩只是想看看他面對責難的反應,此刻見了他波瀾不驚的樣子,感到很是滿意,臉上再度現出笑容,說道:「這也怪不得你。佛經中講的也不是很透徹,很多人唸了一輩子都搞不明白。要想明白這些問題,必須身體力行,真正修過戒、定、慧三法才行,而且對悟性的要求很高。」說到這裡他暫時停了下來,一付欲言又止的樣子。

葉昊天知道下面就是關鍵之處了,不禁心癢難耐,說道:「求師傅指點迷津。」

達摩笑眯眯地看著他,幾乎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降龍伏虎有多種方法,既可以以力服之,也可以攻心為上。仙家神丹數較高,力量較強,喜歡動用刀兵;而我們佛家呢?我們的主要武器便是佛心!可以通過佛心來控制對方的心靈!很多人認為佛心就是道德心,其實是大錯特錯了!更為可笑的是,大家都看淡佛心,佛心幣與神丹幣的兌換竟然達到十比一的地步,簡直是豈有此理!」說完連連搖頭。

葉昊天聽得吃驚不小,迅速問道:「這麼說佛心也可以降龍伏虎?根本不需要轉化為神丹?對嗎?」

達摩點點頭:「人有人心,獸有獸心。猛虎先有傷人之意,然後才能化為行動。佛家降龍伏虎是從改變它的心性著手的。高僧佛法修為精深,可以直接將猛虎收為己用,讓其俯首聽命;普通僧人佛法修為不足,只能適當限制猛虎的獸心,令其行動遲緩,束手束腳。獸心不單隻屬於野獸,惡人、魔鬼也同樣具備,因此也一樣受制於佛心。佛心的運用只有我們佛家才能施展,其他人很難做到。」

蘭兒既覺得新奇,又感興奮:「這麼說,只要佛法修為深湛,根本不用修別的了?甚至連武功也可以不要,對嗎?」

達摩十分肯定地答道:「不錯!諸佛法力無邊,菩薩救苦救難,靠的就是一顆佛心!只有像我這樣的羅漢,高不成低不就,才會一面修佛,一面練武,甚至挖空心思創出洗髓經這種雕蟲小技。」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後道:「不過,佛心的大能只有到了菩薩的境地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作為初入佛門的小和尚,要想保命最好還是練點武功比較妥當!再說,練武和修佛並不矛盾,若是天資聰穎,兩者同時修到極高的境界,也不是沒有可能。」

蘭兒看了葉昊天一眼,替他問道:「師傅,有沒有佛道雙休的人?就是說神丹佛心齊頭並進,兩不耽誤,行嗎?」

達摩「呵呵」笑道:「理論上可行,只是一心兩用很難成功。要知道,世間專心向佛的人不知有多少億,最終能修成菩薩的不過幾千人,這說明修佛本來就很難。若是再一心二用,只怕更加難了。」

葉昊天靜默無語,他的心早已飛到了儒家的修煉上去了。

「佛家能用佛心降龍伏虎,儒家能不能憑藉浩然正氣收服妖孽?人們常說的‘神聖不可侵犯’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聖人擁有了浩然正氣,便有了威懾群魔的作用?到目前為止,儒家的功法還不夠完善,能不能從這個角度開發一下?」

他越想越是激動,耳聽蘭兒繼續問道:「師傅,你剛才說佛心不同於道德心,又說佛心的修煉跟戒、定、慧的修持有關,這些我沒有聽明白,請您再詳述一下好嗎?」

達摩侃侃而談道:「佛心包括修佛人恆久的慈悲心和受惠人自發的感激心兩部分。普通人只知後者不知前者。只有修佛之人才有恆久的慈悲心,慈悲心是從戒、定、慧的修煉中獲取的。僧人以持戒為開端,持一天戒就多一分佛心。待到修煉禪定的時候,一天的佛心增長可以是單純持戒的十倍。若是達到由‘定生慧’的地步,一天積累的佛心可以加速百倍。同時,佛心還包括受惠人的感激心,那就是說,若是僧人一面修佛一面唸經超度亡靈,或者多做善事,得到老百姓真心奉獻的香火,他們的佛心將會增加得更快。」

葉昊天聽得明白,禁不住連聲讚歎:「怪不得佛門高手這麼多,可以跟仙家並駕齊驅,原來是因為佛心既可以轉化為神丹,也可以直接限制獸心,從而達到降魔除妖的目的!哇!這才是佛心真正的價值!這才是修佛的意義!其實,修佛跟修儒一樣,自身修持的戒、定、慧相當於‘內聖’的範疇,利用佛心除妖降魔,從而得到百姓的香火,則屬於佛家的‘外王’了!」

達摩讓他說糊塗了,心裡唸叨了兩遍「內聖外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葉昊天興奮得收不住嘴:「佛理千千萬,看來都離不開‘戒、定、慧’三個字,先以守戒,而後得定,繼而生慧。戒不持守,不能得定,慧即無從以生。三者都是佛心的組成部分,戒為基礎,定為枝幹,慧為花果。一旦修得慧,就可以極大地發揮佛心的作用,降龍伏虎,捉妖擒魔,甚至化身千萬,千手千眼,救苦救難……」

達摩只是微笑地看著他,良久之後才打斷他道:「好了,你們已經領悟佛門武功的奧秘,可以過關了。我這裡壓箱子的東西都被你們掏了一空,再沒有可以傳授的東西!」

葉昊天「呵呵」笑道:「師傅別攆我們走啊!弟子忽然對洗髓、易筋經感興趣,求您老傳給我們吧!」

達摩喝道:「去!這麼好的資質,足以領悟禪定之法,還要我的洗髓經幹什麼?快走,我要練功了,別耽誤我的好事!」

葉昊天心神爽宜,笑著施禮告辭。

再往前就是七金山的最後一重了。

這一重金山由充滿靈氣的藍金構成,看上去藍汪汪的彷彿一潭秋泓。

兩人沿著須彌小徑一路上山,遠遠地看見一人,乘著威風凜凜的獅子,頂結五髻,右手握劍,左手持蓮花,瓔珞披戴,寶相莊嚴。

蘭兒驚呼道:「文殊菩薩!那是文殊菩薩的形象,他竟然親自守關!看來佛宗為了提攜後輩真的是費心了。」

說話間已經接近三十丈內,文殊菩薩宏亮圓潤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兩位施主總算到了,我奉佛祖之命在此相侯,已經等待多時了!」

葉昊天吃了一驚,急忙快步上前行禮道:「弟子只是小小的二級羅漢,佛祖怎會知道我的到來?」

菩薩笑道:「若論佛法修行,你確實還有些不足。但你身為二品上仙,深得五老帝君賞識,連女媧娘娘都對你讚不絕口,顯然不是尋常人物。佛祖早早吩咐我們留心你的下落,得知你到了須彌神山,他更是高興得很,著我在此相候,務必將你領去見他。」

葉昊天心中一動:「顯然佛祖也知道自己擁有開天九寶,身為天尊弟子的事了,否則不會如此厚待自己!」

想到這裡,他禁不住「呵呵」笑道:「弟子正在努力修佛,本想憑自己的力量修至菩薩界,現在忽然得到佛祖的賞識,真可謂一步登天了。」

菩薩伸手遞過來兩片貝葉,笑道:「快些覲見佛祖去吧。若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問他,比獨自參悟好多了。來,拿好貝葉,這是通行須彌神山必需的法器。」

葉昊天將一片貝葉遞給蘭兒,然後將剩下的一片還給菩薩,說是自己手裡已經有了黃帝賜予的貝葉。

他們沿著須彌佛徑一路上行,經過無數秀麗柔美的小山、清澈見底的湖泊、綠如眉眼的草地,目睹絢麗多彩的佛國極樂世界、奇形怪狀的廟宇樓閣、數不清的珍禽異獸、奇異的花草樹木以及擺著各種架勢的正在練功的羅漢,終於來到須彌佛徑上的最後一關持國天王守護的東門前,過了此關,便是諸佛修持之地仞利天了。

聽說文殊菩薩駕到,身著白色甲冑、手持琵琶的持國天王親自開門迎接,笑問道:「菩薩,好久沒見您下山,今天怎麼有了空閒?這兩位是令徒嗎?怎麼這麼年輕?」

葉昊天看了持國天王一眼,發現他身高丈二,肩寬背厚,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彷彿一座鐵塔一般。

耳聽文殊菩薩笑道:「我哪有如此高徒?這兩位都是天下少有的俊傑,尤其是我身邊的這個小夥子,別看他年輕,卻是你的上司呢!」

葉昊天一時沒明白菩薩此話的意思,只是微笑著上前見禮,十分謙恭地道:「在下神州子,小人物,還請天王多多關照。」

卻見持國天王驚異地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道:「下官拜見昊天大帝!」

葉昊天聽得愣了一下,心道:「你身在佛國,難道有神職人員的身份?」

文殊菩薩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當下笑道:「四大天王本來是佛國的守護神,有次湊巧見到玉帝,不知輕重地胡亂拍人家馬屁,惹得玉帝一高興,封了他們四品上仙的官職,還給每個人取了個難聽的道號,分別是南方增長天王魔禮青,職風;西方天廣目王魔禮紅,職調;北方多聞天王魔禮壽,職雨;東方持國天王魔禮海,職順。」

持國天王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說道:「佛道本是一家,分什麼彼此嘛?」

葉昊天大聲附和道:「說得不錯。佛道不分彼此,天王是融合兩家的先驅,值得我們學習呢!」

持國天王被他說得眼睛一亮,整個人也變得飄飄然起來。

蘭兒只是抿嘴淺笑,同時上下打量著持國天王那十分高大的身材,感覺很是驚奇。

一片笑聲之中,文殊菩薩領著他們來到須彌神山的山顛。

放眼望去,入目是一望無垠的綠地,綠地正中有一個白玉鋪就的碩大的平臺,平臺正中矗立著由金、銀、琉璃、水晶托起的極其華麗的宮殿。宮殿又高又大,處於五光十色的琉璃和光彩奪目的水晶之上,彷彿懸在半空中一般。

除此之外,綠地之上還有不少小型的宮殿,大概是佛祖之外的諸佛和菩薩修行的地方。每所宮殿的周圍長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天雨曼陀羅花,曼殊沙花,金花、銀花、琉璃花、寶花、七寶蓮花,奼紫嫣紅,嬌豔欲滴。

蘭兒看得呆住了,簡直無法挪動腳步。

葉昊天伸手拉了她一把,跟著文殊菩薩繼續往前走。

兩人正在猜測是否會見到佛殿之上眾佛雲集的勝景,忽見文殊菩薩踏過金、銀、琉璃的臺階,徑直向著正殿旁邊一個小小的偏殿走去。到得偏殿門口,他探身向裡看了看,同時低聲稟報:「師尊,依您吩咐,我已經將昊天大帝領來了。」

但聞殿內傳來一個無比渾厚的聲音:「請他進來,你且守在門邊,莫要讓閒雜人等靠近百步之內。」

文殊菩薩答應一聲「是」,隨即招手令葉昊天和蘭兒進去,自己則老老實實地守在門邊。

葉昊天的心頭有些緊張,蘭兒更是心如鹿撞,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們鼓起勇氣進了門,一眼看見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個方面大耳的長者正盤膝端坐在厚厚的蒲團上,服飾樸實,斜披袈裟,偏袒右肩,顯露心胸,右手略微上舉,食指與大指作環形,餘三指微伸,表情端正溫肅,像是準備說法的樣子。

蘭兒急欲雙膝跪倒上前參拜,可是卻怎麼也跪不下去。

葉昊天只是躬身施禮:「弟子拜見佛祖!」

佛祖微笑著示意他們在自己身前不遠的蒲團上坐下,看了葉昊天一眼,開口說道:「我終於知道天尊為何將管理天下的重任交出來,自己一去數十萬年的緣故了。這擔子實在太重,我和玉帝一口氣挑了那麼多年,只覺得疲憊不堪,心神憔悴。知道你來了,玉帝搶先撒手不管,偷偷跑出去煉丹。我呢?我也想輕鬆一下呢!」

葉昊天聽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佛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當下惶恐不安的道:「弟子年輕學淺,怎能擔此重任?佛祖莫取笑!」

佛祖「呵呵」笑道:「連我的九品蓮臺都拿去了,還想逃避責任?別蒙我了!留在原處的蓮臺明顯小一號,當我看不出來?」

葉昊天心中一直在擔心此事,不知該如何處理,此刻聽佛祖這麼說,無奈間只好將九品蓮臺取了出來,雙手捧著呈了上去,同時想到蓮臺之中的西施,又覺得此舉甚是不妥。

佛祖並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瞄了九品蓮臺一眼,便即搖頭道:「這……我不要了!好小子,竟然用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美女來考驗我的修為!我雖說達到了大般涅磐的境界,也不想自找麻煩。所以嘛,這管理天下六道輪迴的重責就由你一力承擔了!」

葉昊天急得手足無措,口不擇言道:「那哪行?天下那麼多的佛、菩薩怎會聽我的約束?這活兒別說我做不來,做得來也不能接!您老四大皆空,能者多勞;我還要娶妻生子享盡人間歡樂呢!西施姑娘又不會在蓮臺中待一輩子,一年半載之後,她就會出來了,那時我就將九品蓮臺還給您!」

當聽葉昊天講到娶妻生子的時候,蘭兒的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甜蜜的感覺。她跟葉昊天一樣,想問題的時候經常站在儒家的立場,總覺得學佛向道超然物外偶爾為之尚可,若是拋棄一切天天沉浸在其中就有些太過了。儒家是入世的學問,離不開夫妻人倫、修身、齊家。

佛祖似乎好久沒有聽過這種話,瞪著葉昊天看了老大一會兒,忽然下定決心道:「好說!只要你能做到一件事,別說一年半載,這九品蓮臺就永遠交給你也未嘗不可。我又不像玉帝,離了監天御印就像沒有魂兒一般。近年以來,佛國的管理日漸完善,沒有九品蓮臺也問題不大,何況海底的那個蓮臺雖然神力稍弱,但負責統計管理也已經綽綽有餘了。」

葉昊天精神一振,心想這樣倒是好,我就不用擔心九寶分離的事了。接著他忽然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旋即愁眉苦臉地道:「您老法力無邊,弟子如恆河沙數,還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若是有,只怕也不是我所能做到的。」

佛祖笑道:「那倒不一定。比如眼前的浩劫我就難以擺平。尤其是那個真神,魔力竟然還在我的大般涅磐佛功之上,若是出了須彌神山,連我也不是他的對手。要是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將他引上須彌神山來;或者通過某種方式使他的功力消減一半,我就可以憑藉大般涅磐控制他的魔心,從而將其一舉成擒。」

葉昊天的心裡一鬆,當下將五老帝君的備戰情況,連同王母的雲錦困魔大陣、玉帝的王道輪迴玉石俱焚都說了出來,最後問道:「您手下菩薩這麼多,幹嘛不派幾個出去,將真神引來?」

佛祖面色如常,語聲卻略微低了一點:「為了引他,佛國已經失去二十餘位菩薩了。你說的情況我也大都知道,不過就憑那些,恐怕未必能成。要想滅除真神,除非能找到天下第一的神器開天神斧,這就要看你的了!」說到這裡他又提高了聲音,笑道:「聽說牛郎當年被我氣得半死,他怎麼就看不開呢?誰解荒唐風流債,到頭來紅粉骷髏,江月空垂!」說這話時,他卻雙眼瞄著葉昊天和蘭兒,意思是你就不要那麼荒唐了!給我好好修煉,斷了女色多好!

蘭兒本來就為牛郎織女很是不平,聞聽此言差點兒暈過去,可是又不敢直斥佛祖不對,只好氣鼓鼓地道:「我家公子已有開天神斧的下落,隨時可以取來。屆時在眾仙聯手、多種神器輪番衝擊之下,即使砍不死真神,總能減去他多半的功力。到那時,就看您老‘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大般涅磐神功了。」說到最後,她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一些。

葉昊天心中一動,緊跟著問道:「何謂涅磐?弟子愚鈍,尚請佛祖略加開釋。」

佛祖看看蘭兒氣鼓鼓的樣子,微微一笑,隨後答道:「涅磐指的是‘涅磐寂靜’,和‘有漏皆苦’剛好相反。涅磐是無漏,是苦果苦因的消滅。凡是屬於不清淨的汙染的緣盡滅,只餘清淨智慧所照見的實相諦理,這就是涅磐。涅磐也就是圓寂,圓寂的意思是指達到智慧福德圓滿成就的,永恆寂靜的最安樂的境界。這種境界‘唯聖者所知’,不能以經驗上有、無、來、去等概念來測度,是不可思議的解脫境界。」

這番話講得極其透徹,不知不覺間,蘭兒心中的不平漸漸消失了,禁不住問道:「原來是這樣!我一直以為涅磐、圓寂指的都是死亡呢!」

佛祖接著道:「涅磐的原意為‘被吹去’,指的是佛家到了沒有生死的極樂世界,或者具備隨時抵達極樂世界的能力。涅磐不同於逝世。很多僧人死了就死了,並沒有達到涅磐的境界;有些人雖然活著卻已經證得涅磐了。譬如我自己,當年頓悟佛理的時候只有三十歲,那時候我就達到有餘涅磐的境界,直到八十歲,我才達到了無餘涅磐,也就是大般涅磐的境界。」

蘭兒聽得神往,又問道:「您老的修為已經達到佛法的極致了嗎?」

佛祖搖頭道:「佛法修為無止境,雖然都是大般涅磐,我現在的法力比當年強了千倍不止呢。」

葉昊天心念電轉,接下來又問道:「您老剛才提到用大般涅磐的無上佛法控制真神。弟子想知道涅磐的法力是從哪裡來的?跟戒、定、慧的修持有什麼關係?」

佛祖慧眼凝視著他,微微一笑道:「你都已經知道了,還問什麼?涅磐是戒、定、慧的延續,是慧的極致。沒有戒、定、慧的修持,也就不可能有涅磐!涅磐的法力遠在戒、定、慧三種境界之上,假如戒的法力為一,定的法力就是十,慧的法力是一百,涅磐的法力是一千,大般涅磐的法力就是萬,甚至億了!」

葉昊天終於明白了貝葉上所說的那幾句話:「一花一念無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我納須彌入芥子,明悟四諦證涅磐。」禁不住心生感慨,讚道:「佛宗的法理的確非常完善,弟子受教了!過兩天佛宗交流大會即將開始,諸佛雲集必定十分壯觀,弟子想在這裡住上幾天,待大會結束便即下山。」

佛祖點點頭,然後對守候門外的文殊菩薩吩咐道:「將大般涅磐經送給他們一套,順便帶他們下去安頓。」

文殊菩薩低聲應是,葉昊天和蘭兒十分感慨地起身告辭。

他們走下金、銀、琉璃、水晶鋪就的臺階,來到旁邊不遠處一個題名「須彌藏經閣」的宮殿前。

文殊菩薩徑直走過去,對站在門邊的兩人道:「阿儺、迦葉,大般涅磐經還有嗎?佛祖有命,請給這兩位菩薩準備一套。」

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回道:「真不巧,藥師佛剛剛取走兩套,如今閣內只餘一套存底,這可怎麼辦?大般涅磐經四十卷,即使連夜刻經也要十天半月的時間。」

文殊菩薩深表歉意地看看葉昊天,雙手一攤道:「你看,這……」

葉昊天本是書迷,怎肯放過這難得的良機,於是道:「身入寶山總不能空手而回,能否容弟子進去一觀?」

卻聽另外一個身材矮胖的人笑道:「好說,藏經閣的書本來就是讓大家隨意翻閱的,你儘管入內翻閱,不分晝夜,想看多久看多久!不但有茶水供應,累了還有靜坐休息的蒲團。」

葉昊天聞言大喜,想想留在須彌神山的時間只有兩三天,於是轉頭對文殊菩薩道:「弟子想入內觀書,菩薩您忙您的,不耽誤您的時間了。」最後他還沒忘問清楚佛宗大會的時間和地點。

文殊菩薩一一講得明白,隨即轉身離去。

葉昊天快步進入藏經閣,望著汗牛充棟的藏書欣喜不已。

蘭兒苦笑著搖搖頭,跟著緩步入內,順手找了本淺顯的書看了起來。

如今的葉昊天看書更是快得不行,早已不是一目十行、一目千行的水平了。他的手裡沒有一本書,連眼睛也沒有睜開,只是盤膝靜坐在書架叢中,心中想著書本的樣子,神識便自動掃描起來,將一本本經書的內容源源不斷地灌入腦中。由於上山的時候得到諸位菩薩提綱挈領的講解,他現在很容易就能抓住一本書所講的主要內容,因此只是短短的幾個時辰便將所有的經書瀏覽了一遍。

他們在藏經閣內呆了一整天,並不純粹為了看書,更多的時間用於揣摩思考。

學而不思則惘,必要的思考是進一步學習的基礎。

第二天,葉昊天看蘭兒實在熬不住了,就帶她出門到處閒逛。

由於佛宗大會即將召開,所以山上的菩薩越來越多,時不時可以見到聞名天下的人物,惹得蘭兒遠遠地跟著看了又看,就像鄉下的小女孩忽然進了城,有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