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昊天的心中「撲通、撲通」跳個不停,驟然將功力提高到十二成,準備一言不合便即出手,哪怕對方功力再高也要全力衝出去。
心念電閃,他感到十分疑惑:「這人是誰?怎能一口叫出‘昊天大帝’的名字?又怎會呼蘭兒為師妹?」
女神似乎知道他心中的顧慮,一面含笑輕輕搖手,一面取出塊八寸大小金色的笏牌,對著他展示了一下。
葉昊天定睛看去,但見笏牌之上刻著五個大字:「后土皇地祇」!
「這,這……」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地祇怎能是天照大神?這絕不可能!
此時監天御印久違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錯,這笏牌是我親自監製的。面前此人便是三清尊神以下、主宰天地萬物的四御之一,官職緊跟玉皇大帝、中天紫微北極大帝、勾陳上宮天皇大帝之後的后土皇地祇!」
至此,葉昊天再不敢猶豫,連忙上前兩步撲通跪倒,叫道:「晚輩神州子有眼無珠,竟然來到娘娘宮裡行竊,實在罪該萬死!」說著將八尺鏡雙手捧著獻給對方。
女神微一招手便將他託了起來,嗔怪道:「哪裡學的混賬規矩,都是二品上仙了,還來這一套!真是脫不了做奴才的天性!」
葉昊天自我解嘲道:「微臣拜的是職掌陰陽生育、萬物之美、大地山河之秀的后土娘娘,可不是什麼倭國的天照大神!」
后土娘娘似乎明白他心中的怨言,微微一笑道:「我當年從天界初到此間,便湊巧落在這裡,所以對扶桑有幾分感情。你也不必如此憤懣,中土的神仙夠多了,連玉帝都幫著你們,還有什麼不滿的?何況我化身千萬,在中土也有三個行宮。若是仔細算來,我停留中土的時間至少是此間的三倍,如此你還不滿意嗎?」
聽她這麼說,葉昊天也變得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似乎太小氣了。
蘭兒悄悄走到后土娘娘面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好像犯了過錯的孩子等著家長處罰一樣。
她在替葉昊天擔心,不知道偷竊在天條中算什麼罪。
后土娘娘伸手將蘭兒拉了過去,眉開眼笑地道:「不要怕,我是女媧娘娘的開山大弟子,正是你的掌門師姐!前幾日拜見娘娘,才知道多了個小師妹。卻沒想到今天就見到你們!你們是專程來看我的嗎?」
蘭兒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心中卻在感嘆,師傅摶土造人,師姐掌管陰陽生育,看來真的是一脈相承啊,不知道自己將來能做些什麼?
葉昊天猶自捧著八尺鏡,見對方如此相詢,只好實話實說:「娘娘,我們是來盜寶的。沒想到大水衝了龍王廟,盜寶來到自己家!這法寶請您收回去吧。」
后土娘娘看了他一眼,問道:「師傅一直對你們誇讚有加,想來盜寶肯定含有深意,你且說說看,如果理由充足,我便將八尺鏡交與你們也未嘗不可。」說到這裡她轉頭對蘭兒笑道:「我剛剛趕來,就看見你們要走,所以不得不出聲召喚,並非存心要嚇你們。師妹沒有被嚇著吧?」
蘭兒趕緊搖頭表示沒事,心中卻道:「差點兒被你嚇死了!」
葉昊天當下講述了中日兩國的仇恨淵源,最後道:「娘娘,您老是倭國八百萬神仙之首,也要管管眾位神仙和下界的百姓啊!如果讓仇恨發展下去,只怕會釀成死傷千萬的大禍,到時想管都來不及了!」
后土娘娘聞言皺了皺眉頭,嘆道:「在我的印象中,中日兩國一衣帶水,和睦相處,源遠流長。若說仇恨,恐怕是近幾年才有的事,可能與大魔頭真神有關。只要除掉真神,兩國的關係應該會好一些。」
葉昊天搖頭道:「怕只怕倭寇綿延不絕,兩國積怨越來越深,縱然真神已除,仍不能化解兩國的仇恨。日後一旦有風吹草動,就會沉渣再起,最終必然釀成大禍!娘娘,不知您老有什麼化解仇恨的良策,能不能未雨綢繆、早做準備?」
后土娘娘望著窗外一朵朵盛開的櫻花,輕聲說道:「要想化解仇恨,必須堪破生死。死有《死律》,生有《生規》。你知道《生規》嗎?什麼是生的奧秘?」
葉昊天和蘭兒睜大了眼睛齊齊搖頭:「您老掌管陰陽生育、山川秀美,請給我們講講吧。」
后土娘娘用手一指窗前的櫻樹,侃侃說道:「你們看,這棵樹下有樹根,中有樹幹,上有枝葉,梢有花蕊,彼此相承,缺一不可,這便是‘生’之像。再請看,那些簌簌墜下的花兒,不願與枝葉為伍,寧肯獨自落下,化為泥土,那便是‘死’之形。」
葉昊天和蘭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心中似懂非懂,等著她進一步解釋。
后土娘娘轉過頭來,望著兩人和藹的道:「一花一木,一山一水,無不生生不息,新新不已。這種新新不已的機勢,生生不息的‘奧秘’是什麼呢?這問題看起來很難,其實只有很簡單的一個字,那就是‘愛’!愛便是生的奧秘!愛是宇宙萬有之源;愛是森羅永珍孕化生成之母……正因為有了愛,才有芸芸眾生;有了愛,才有了山川秀美;有了愛才有一切生命。這就是《生規》開張明義第一條:‘因愛而生’!」
葉昊天但覺這種說法很有趣,禁不住很想聽下去。
蘭兒的感觸更深,覺得這些說法跟女媧娘娘的「摶土造人」功法隱隱有相通之處,對於自己日後的修行肯定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但聞后土娘娘繼續道:「你看那棵櫻樹,正因為樹根有愛才得以深入土壤;樹幹有愛才能承載樹冠;葉有愛才得迎風招展;花有愛才能繁衍後代……整棵樹協調配合,有情有愛,才得以生機勃勃。反之,那簌簌脫落的櫻花,因為愛已到了盡頭,只好落入土中走向死亡。
人生也是如此。冤冤相報無盡時!以血還血看似痛快,卻不能解決兩國的積怨,武力萬能只是一個不堪檢驗的迷思,愛與饒恕才是真正化解仇恨之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沒有愛的屠殺受傷的不僅是敵人,還有自己,那是一條可悲的死路……」
說到這裡,她探手將八尺鏡取了過去,撫摸著光潔的鏡面道:「此鏡原本是我觀察天地風水四大變遷、因緣和合愛恨轉換的神器,可以洞察倭國眾神的愛與恨,瞭解他們的生與死,因此才能令眾神顧忌,雖遠在天邊也不敢不回來朝拜。這就是八尺鏡的秘密,知道這些,你們還想要此鏡嗎?」
葉昊天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君子不奪人之愛。這可是您老人家吃飯的傢伙,給了我們您怎麼辦?」
后土娘娘順手將八尺鏡交在蘭兒手裡,說道:「此鏡只能管倭國神仙,管不得天下眾神。這樣的鏡子我有好多,不缺這一個,就送給師妹了。此地近來妖氛太盛,與我的生生之氣不和,所以我可能暫時不來了。你們若是有空,不妨幫我管管扶桑國的事。」說到這裡她長嘆一聲:「不要怪我。對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中土百姓彌足珍貴,扶桑百姓也十指連心。」
蘭兒看著手中的八尺鏡,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好。
葉昊天眉毛一揚道:「娘娘,對於殺人惡魔也可以用愛化解嗎?」
后土娘娘聞言停頓了片刻,語重心長地道:「十惡不赦的惡魔很少,任何人都有善的一面;除了必要的懲罰之外,不要讓仇恨矇住了眼睛。冤冤相報無盡時,只有愛才是永恆的……」
話音未落,但聞遠處傳來有人尖叫的聲音:「快攔住那小獸,別讓它衝入內宮,莫要驚擾了天照大神。」
然後有人道:「你倒是攔啊,幹嘛自己跑那麼快?」
這時候,后土娘娘手中的笏牌忽然光彩大變,她看了葉昊天一眼,微微一笑道:「又有人在召喚我,我得走了。昊天大帝,這些人都是我的屬下,還請手下留情。」說完又擁著蘭兒低聲叮囑了幾句,然後就站回原處,恢復到先前泥塑木雕的狀態。
葉昊天和蘭兒不想和眾仙朝面,於是不再停留,飛身出了神宮,然後召回碧金和金毛貔貅,問清沒有傷人之後,才賜了靈丹令它們各自回到原處修煉。
當二人回到客店的時候,東方已露魚肚白,天已經快亮了。
葉昊天端坐床上靜靜沉思,越想越覺得后土娘娘的話很有道理,而且跟儒家的「仁愛」之說有相通之處。儒家的「仁」包括三層涵義:愛、生、通。以前他僅僅明白「因愛而通」的道理,到今天才徹底弄通「因愛而生」的含義。
有了愛才能相護溝通,因而他才能很自然地跟九華淨土的真身菩薩交流心得,這就是「因愛而通」的意義。
「因愛而生」是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愛是萬物的根本。人的品質的提升,性靈的超越,都必須以愛為基點。當把小愛擴充套件為大愛時,一個平凡的人便會成為賢人、聖人。孔子、孟子……乃至佛陀,皆是把愛提升、擴大為仁的人。有人說:「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世間如無佛,眾生永沉淪!」可見生命中最不可缺少的就是愛,當愛心變得無限大時,就會到達生命的圓滿——天地同根、萬物一體。
這樣想著,他的心神漸漸沉入到儒家的浩然正氣和仁愛大同的境界中去,感到自己的心界拓寬再拓寬,一種平和寧靜的感覺從胸中往外延展,從窗前的櫻花到百里之外的大海,從地面直上雲霄。
漸漸的他感到整個身心跟宇宙萬物融合成一體,不分彼此……愛己,愛人,愛花,愛草,愛雲霞,愛天地,整個世界都那麼溫馨,充滿了無盡的愛意。
當那分溫馨和愛意逐漸達到頂點的時候,葉昊天忽然看見遙遠的天邊升起一道彩虹,開始時若隱若現,隨後漸漸變得清晰起來,而且越來越近,從天邊倏然而至,穿房入戶直入心底!一時間他感到心潮起伏,熱血澎湃,泥丸宮中的神丹也驟然充盈了很多。
他又驚又喜,同時疑惑不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剛剛想著‘因愛而生’,就能生出美麗的彩虹?這道彩虹究竟是怎麼哪裡來的?為何蘊含極大的能量?」
他功運全身,迅速察看了一遍身體的狀況,發現除了功力大大增高了之外並沒有別的不適,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此時的他心裡只留下一個念頭:「心繫長空,氣貫長虹!將亙古以來的天地正氣收歸己用,只有傳說中儒聖的修為才能達到這種境界,難道我年紀輕輕竟然修到了儒生們夢寐以求的地步——‘聖人者,處天地之和,從八風之理,適於世俗之間,無恚嗔之心……以恬愉為務,以自得為功,形體不敝,精神不散,壽比南山……’」
他雖然熟讀百萬書籍,卻很少見到儒家修行的上乘境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少有的一點內聖修行的高深理論還是得自於藏身雁蕩的三位大儒。
當時孔修文曾經說過:「儒家修行重在煉心、煉氣和煉神,不但有浩然正氣、氣貫長虹等不同修煉階段,還可以按照功力深淺分為不同的層次,從低到高依次是愚人、凡人、智人、賢人、亞聖和聖人。」
葉昊天前思後想琢磨了半天,覺得自己很可能練成了儒聖的初步功夫。這一切還要拜厚土娘娘所賜,正是由於娘娘的指點,他才明白了儒家「仁學」的真正涵義,從而使儒功前進了一大步。
與此同時,他感到氣貫長虹可能不是儒家修行的最高境界,再往上應該還有一層,那一層不妨叫做「浩氣長存」。
氣貫長虹雖然壯觀,可惜仍是有生有滅之體。只有到了浩氣長存的境界才能與天地同壽,日月齊光,也就是達到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的地步。
「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想到這裡,他既感興奮,又覺惶恐,興奮的是自己成了古往今來極少數修至氣貫長虹的境界的人;惶恐的是,再往前必需登峰造極,「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漫漫長路,遙遙無期,只有自己一個人上下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