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和蘭兒回到宿地的時候,西門龍已經等在房間內,手持玉淨瓶笑道:「元神在此,你們看著處置吧。」
葉昊天甚是高興,感嘆道:「事起倉促,我當時根本沒反應過來。幸虧有龍老在,否則便被他逃掉了。」說完他轉頭望著玉淨瓶,問道:「澄海法師,你究竟是什麼人?」
瓶中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等了一會兒,葉昊天將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結果還是沒人回答。
他不禁回頭看了西門龍一眼,意思是說裡面到底有沒有人啊?
西門龍立馬有些急了,隨即對著玉瓶唸了幾句咒語,罵道:「賊禿驢,你想死啊?哼!想死也沒那麼容易!再不開腔,我讓你死相奇慘!」
葉昊天連忙阻住了他,再次對瓶中人道:「澄海法師,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高僧,總應該明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吧?」
又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見一個低微衰弱的聲音從元始玉淨瓶中傳出來,先是一聲長嘆,然後斷斷續續的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以前總不肯相信這句老話,現在才知道會是真的……實不相瞞,我便是真神座下十八門徒中排在第十位的畢黷。至於來歷,唉,不提也罷,提了徒令人羞愧……
葉昊天沉聲道:「你若肯改惡向善,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畢黷卻道:「沒用了,太晚了……」
葉昊天想從對方口中得到神教的秘密,於是好言相勸道:「玉淨瓶中非是善地,一時三刻將會發生鉅變。你難道不想多說點?講講自己修魔的經過,也算是給世人留下一點警訊。」
畢黷沉默了一會兒,深深嘆了口氣:「怪不得渾身痠麻,軟弱無力,原來是要形神俱滅了。留下遺言?我還有那樣的資格嗎?又能說些什麼呢?」
旁邊的蘭兒也幫著勸道:「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不妨說說看,或許我們能幫你做到。」
畢黷似乎被觸動了心事,長吁短嘆了半天,低聲說道:「這一刻,我忽然覺得對不起白帝。我是見不到他老人家了,你們若能見到,請向他轉達我的歉意……」
葉昊天聽說對方跟白帝有關係,忙道:「好說,日後我託金神蓐收轉告你的話。」
「既然你們想聽,我就把悶在心裡很多年的事講出來。唉,你們不會明白,身為魔頭,也有一把辛酸淚呢……」
葉昊天心中一沉,沒想到修魔也不容易。
但聞畢黷幽幽說道:「事情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那時我還是一個普通的文士,身上沒有一分內力,偏偏湊巧結識了微服私訪的白帝,蒙他賞識,很快成為白虎七星十大文職主管之一。
五十年後,白帝建立了以‘平等、自由、博愛’為宗旨的‘神教’,那是跟佛教、道教、儒教相比並不遜色的真正的‘神教’,跟如今真神所說的神教完全是兩碼事。
白帝很信任我,將奎、婁二星的神教相關事宜全部交我掌管。我當時感恩圖報,工作也很賣力。
可惜我那時沒有一分功力,雖然按照白帝的教導努力修行,但是總感覺進步緩慢。
周圍所有的將軍甚至任意一個天兵都比我厲害得多,所以他們有時會有意無意開我的玩笑。
看到他們輕鬆自如地移山填海,我每每羨慕不已,只想快速提高自己的功力,哪怕付出再重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白帝的義子天奎星君,日子才真的跟往常不同了。」
說到這裡,畢黷停了下來,似乎陷入回憶之中。
葉昊天聞言心中雪亮,但覺後面的事已能大致猜到。
蘭兒輕聲問道:「後來怎樣了?莫非天奎星君陷害於你?應該不至於呀。你是神教主管之一,想來他該拉攏你才是。」
畢黷答道:「你說得不錯。開始時他百般籠絡我,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還送我許多好玩的東西。後來又說不忍見我功夫太差,有意傳我一套功法,修習之後可以進步神速。為了吸引我的注意,他一個勁強調該功法極其簡單,只要三天就能學會。
我當然求之不得,於是毫不猶豫地跟他學了。
練了幾天之後,我感到天奎星君的功法果然奇特!
正像他描述的那樣,開始時進步神速,不到三個月我就能單掌劈開兩尺厚的青石!
白帝見了很是驚訝,說是從未見過像我這麼聰明的人,功力進境那麼快。他卻不知我已經學了別派的功法。
一年之後,天奎星君做壽的那一天。
晚間,當祝壽之人逐漸離去之後,我被留下來品嚐新出窖的‘白虎神釀’。
在座的只有我和天奎星君。當時他才喝了幾口就出去了,說是一會兒回來,讓我自斟自酌。
我等了好久見不到他的影子,又不想就此離去,無奈之下只好一個人慢慢飲酒。
喝著喝著,我忽然覺得頭昏腦脹,神智恍惚,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就覺得手癢得厲害,只想著殺人!
殺意一生我就知道不對,連忙按照天奎星君的功法靜坐調心。可是沒想到越練殺意越盛!
後來我終於按捺不住,迷迷糊糊走出去,一連殺了十餘個軍士,然後就神智志不清了。」
說到這裡,畢黷懊悔不已,同時又憤憤不平,一時無法敘述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被綁在立柱上,天奎星君站在距離不遠的地方,用一種義憤填膺的口氣道:‘你竟敢連殺三十天兵!還姦殺了我兩名姬妾……’
我一聽就傻了!
因為天兵屬於天庭正式編制的兵丁,是殺不得的!
別說三十天兵,按照天條,殺一名天兵將被禁閉千年!我殺了那麼多,那可是死罪!即使是白帝也無法救我。
我當時痛哭流涕,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怎麼了,怎麼會忽然獸|性大發做出那麼大的罪孽。
天奎星君一直看著我失聲痛哭,直到我兩眼發直,想要自刎謝罪的時候,他才走上前來給我鬆綁,說是殺幾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我按照他說的做,便不會有什麼事。他可以幫我掩飾過去。
我當時自覺陷入窮途末路,哪裡還能想到別的?自然對他感激涕零,情願拜他為師,終身聽從他的教誨。
卻沒想到從此上了賊船,而且越陷越深。
這件事便平平靜靜地過去了。
而我則繼續修煉天奎星君傳下的功法。
因為我已經上了癮,想不修也無法做到。
三年之後,我的修行遇到難以突破的瓶頸。去找天奎星君時才被告知:那套功法必需有‘孽績’才能繼續修下去。
我問他何謂‘孽績’。
他說得直言不諱:‘孽績’就是殺人行惡之績。可以分為殺孽和冤孽。如果喜歡造殺孽最好修明魔;如果不喜親自動手殺人,則可以修暗魔積累冤孽,也就是採用諸般邪法害人。’
我當時天人交戰了很久,無法抵禦繼續生存的誘惑,於是選擇了修暗魔。
從此之後,我的惡行便一發不可收拾,直到今天,眼看落個形神俱滅的下場。」
說到這裡,玉淨瓶中傳來唏噓之聲。
葉昊天聽得說得悽慘,忍不住心中惻然,勸道:「你為何不肯改惡向善?只要能放棄魔功,徹底消除身上的魔性,我便放你出去就是。」
畢黷嘆了口氣:「晚了!沒用了!肉體已失,一切都完了,後悔也來不及。」
葉昊天猶自不肯罷休,繼續勸道:「只要元神在就行,你還可以修散仙的嘛!」
話音未落,他已經發現旁邊的西門龍神色有些不對,眼睛眯成了一條線,臉上似笑非笑,大概是自己說錯了話。
果然,就聽畢黷有氣無力地答道:「‘一日修魔,終身為魔’。要想改惡向善,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我修的是暗魔,就更加不成了。」
葉昊天很是不解,問道:「為什麼呢?」
畢黷的聲音越來越弱:「明魔魔功來自於修煉;暗魔則源於魔性的累積。魔性累積就是孽績的累計,只有作孽深重,魔性才積累得多……如果改惡向善,魔性消亡,魔功便不復存在了。若是肉體尚在,還可以改修仙佛;一旦沒了肉體,也就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蘭兒有些不忍,輕輕拉了拉葉昊天的衣袖:「公子想想法子……」。
葉昊天明白她的意思,沉吟片刻對畢黷道:「我很想放你出去,可是卻不能那樣做。魔性不除,出去之後還會害人的。事已至此,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隨後是一陣死寂。
良久之後才聽見畢黷道:「這些道理我都明白,決定修魔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結局,只是深陷泥潭無法抽身,只好走一步算一步,過一天算一天。說實話,我不是一個天生的惡魔,所以在害人的時候自己也會痛苦,就此解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謝謝你給我徹底解脫的機會。我死不足惜,只是……」說到這裡他便停住了。
蘭兒聽他懺悔之心越來越濃,連忙問道:「您還有什麼心願,請說出來,若能做到,我們會盡力而為。」
畢黷低低的聲音傳來:「一念往生……我還有一念往生的機會嗎?」
葉昊天與蘭兒對視一眼,心情變得很沉重。
因為畢黷是真神十八門徒之一,罪孽深重,像他這樣的人按理將被剝奪重新輪迴的機會,直接丟進冤魂海底的焚化爐裡化為灰燼。
可是畢黷明明有悔過之意,若沒有輪迴的機會未免有些遺憾。
所以兩人都覺得替他難過。
正當葉昊天心神不定的時候,心底忽然傳來九品蓮臺的聲音:「畢黷的一生共做過一萬九千三百件傷天害理的事,直接造成七十人被殺或自殺死亡,由於挑撥、激怒或教唆別人的仇恨所導致的間接死亡人數為七百六十人,同時引起一萬八千人痛不欲生,三萬人出離憤怒,十萬人傷心失望,二十萬人恐懼不安,兩百萬人心理失衡……可謂罪孽深重、罄竹難書,可是按照佛祖定下的《死律——輪迴法》第三條‘一念往生’的規定,他依舊享有六道輪迴的權力。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在死前懺悔了。這一念非常重要,可以消弭他九成的罪孽。
不過鑑於他罪孽太深,剩下的一成也夠駭人聽聞的了,所以即使進入輪迴,也會從受苦受難的地獄道開始。除非能有高僧、活佛願意為他超度,或許還有轉生惡鬼道,或者牲畜道,甚至人道的可能。」
葉昊天回頭看著蘭兒期待的目光,說道:「可惜我不是道地的和尚,積累的佛心不夠精純,無法幫他頌經超度。」
他心裡明白,自己先前在臺上大展神威,靠的是監天尺和佛磬的威力、以及儒家的浩然正氣,如果單論佛功,恐怕還無法超度像畢黷這樣罪孽深重的魔頭。
蘭兒表示理解,語聲輕柔地道:「公子,要不我們去金閣寺,請匡玄大師一塊兒幫忙,那樣效果該會好些。」
葉昊天覺得這主意不錯,因為不管怎麼說,朱英也做了不下百年的和尚,想來佛心應該積累了不少。
正在這時,九品蓮臺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朱英也不行,別看他修行那麼久,其實是剛剛消掉了自己的殺孽。當年他縱橫天下殺人太多,要不是及時收手皈依佛門,他本該慘死而終的!」
葉昊天一聽便皺起眉頭,這可怎麼辦?
蘭兒兀自不知,在旁催促道:「快些走吧。按照佛家的說法,一念往生只有在人死的那一刻才有效果。」
葉昊天無奈將九品蓮臺的說法解釋了一下。
蘭兒頓時呆住了,沒想到朱英的情形竟然是這樣!怪不得當時很多大臣苦苦挽留,再加上黃袍加身的誘惑,都無法改變朱英出家的決心。
正在兩人覺得氣癟的時候,旁邊的西門龍忽然開口道:「這事交給我吧,我去找幾個高僧,想來還不太難。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知名的菩薩,那就是他的造化了。」
看到葉昊天和蘭兒面上現出戀戀不捨之意,他故作輕鬆地「呵呵」笑道:「老夫使命已完,而且家大業大離不開人,不如就這麼回去了。」
葉昊天張了張口想說句挽留的話,話到嘴邊卻成了:「龍老多保重,祝您老生意興隆,嘿嘿,我的分成也會多一點……」
西門龍喝斥道:「小子,我西門世家可是天界排行第一的鑄甲世家,最近造出的寶甲一個兒都沒賣,都給你留著呢,還要怎的?」
葉昊天聞言大喜,衝上去抱住西門龍笑道:「龍老不早說!我需要十萬甲冑,那可不是小數目……您老多辛苦了……」一邊說著,他一邊捉住西門龍的手,湊近嘴邊作勢親吻。
西門龍一甩手將他振出老遠:「少肉麻!留著這些花樣用到別處去。」說著有意無意瞄了蘭兒一眼,然後出了房門騰空而去。
蘭兒迎著他的目光嫣然一笑,旋即將一雙妙目落在葉昊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