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朵青雲墜九州,風煙域外傲清流

道緣儒仙 鬼雨 第2頁,共2頁

他們靜靜地欣賞天上的彩霞,直到夜幕低沉月上枝頭,才和風先生一起騰空而起向京城飛去。

從雁蕩到金陵不過千餘里,所以三人根本不用啟動瀚海神舟。即使是騰雲而去也只是一盞茶工夫的事。

三人將身形直接落在王府內宅。

此時正是晚飯時刻,大廳內燈火通明,侍候的下人婢子走來走去。

當蘭兒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王妃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在地上,王爺的雙手也禁不住微微顫抖。

蘭兒三步兩步衝了過去,一頭撲進母親懷裡,眼含淚花說道:「娘,我們回來了!」

王妃緊緊地摟著女兒,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好孩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沒想到回來得這麼快!」

王爺忙著招呼葉昊天:「快進來坐!」

葉昊天簡單介紹了跟在身後的風先生,說是在天界新結識的朋友。

王爺趕緊吩咐下人撤下桌上的菜餚,重新上酒添菜,大擺宴席。

葉昊天更是命人將殷東平也請了來。

兩月不見,殷東平臉上的憂鬱之色早已一掃而光,甚至還掌握了石泰《還源篇》中傳下的腹語之術,雖然舌頭還沒有長出來,已經可以與人交流了。

葉昊天將自己和蘭兒的行程略微講述了一小部分,聽得王爺和王妃目瞪口呆,殷東平更是羨慕得緊。

王爺也大體介紹了京裡的形勢:「自從王府大宴出事之後,攝政王和兩大國師就沒有回來,九陰教在朝中的勢力下降很多,朝中的奸臣賊黨也收斂了不少。皇上不但重新坐回金鑾殿,而且比往日更加勤政愛民,尤其是最近半月,迴光返照,精神煥發,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傳位詔書也已經頒佈了,皇上要在明年三月傳位於太子。」

話說到這裡,酒菜已經上齊了。王爺看了看酒罈,大聲道:「難得今天高興,我們要一醉方休!來人,將我珍藏多年的女兒酒取來!」

聽見女兒酒三個字,風先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等到兩壇酒拿上來,進而倒入碗中的時候,他眼看著橙黃清澈的佳釀,聞到芬芳濃郁的酒香,整個人都變得彷彿如泥塑木雕一般。

王爺笑著看了蘭兒一眼道:「二十年前,當蘭兒剛一出生的時候,我便請人到釀酒聖地——曾是越國都城的紹興釀製了一千罈美酒,運回來埋在地下。這種酒非比尋常,以得天獨厚之鑑湖水,選用上等精白糯米、優良黃皮小麥為原料釀製而成,芳香馥郁,醇厚甘鮮,經過多年陳化之後,更是滴滴入口,唇齒留香!我本想等蘭兒出嫁的時候才拿出來喝的。自從去年開了一罈,就再也無法按捺得住,隔三差五都要開一罈,再這樣下去不用多久就全部喝光了。」隨即一邊喝一邊勸眾人舉杯。

葉昊天笑嘻嘻地看著蘭兒,蘭兒的臉上已經蒙上了一層彩霞。

轉頭看風先生時,卻見他一言不發,只顧舉杯痛飲。

在座之人很快都看出了異狀。

王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繼續原來的話題道:「紹興的酒自古以來就很有名。春秋時,越國被吳國戰敗,越王勾踐釀造了許多佳酒獻給吳國君臣。吳國伍子胥的軍隊就駐紮在杭州灣的北岸,得酒狂飲,喝剩的空酒瓶堆積如山!後來,越國漸漸強大起來,勾踐決心興師伐吳。出征前,百姓們前來送行,紛紛進獻美酒犒師勞軍。勾踐為了能與三軍同飲,即將酒投江,眾軍民都俯身河畔,迎流而飲。越王投酒之河,就是現在紹興的‘醪河’,又稱‘勞師澤’。前兩年我還去過那裡。」

風先生的神色越來越暗,酒越喝越快,到後來直接端著二十斤重的酒罈痛飲起來,驚得王爺連忙閉了嘴,不敢再說下去,心道:「這位天仙究竟是咋的了?怎麼這麼難伺候?」

蘭兒一直擔心地看著風先生,不知道這段故世是否會觸動他的心事。

葉昊天也有些納悶,不知道這些事怎會如此深地觸動風先生。

按說那麼多年過去了,再傷心的往事也該變成了美好的回憶。

風先生喝光一罈酒之後,將酒罈輕輕放在地上,環視眾人一眼,再也不願沉悶下去。

他抬頭望著高高的房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表情激動地道:「當年吳越大戰之後,作為戰敗者,越王勾踐與夫人一起被扣在吳國為奴。越國百姓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大部分男丁都戰死沙場,老弱婦孺耕作農桑。越國每年出產的東西,都要先挑最好的送到吳國去。勾踐為了討得吳王歡心,專門蒐集了美酒千擔、極品佳釀十壇送給吳國,你們知道那十壇酒的名字嗎?」

眾人紛紛搖頭,畢竟年代久遠,沒有一個人知道其中的細節。

風先生略微穩定了自己的情緒,臉上平添了一抹愁容,緩緩說道:「那些酒便喚作‘女兒酒’,又名‘女兒紅’,每壇都有一個專門的名字,最香醇的兩壇分別叫做‘夷光’、‘鄭旦’。吳王飲了美酒之後問起酒名的來歷,隨後才有了西施赴吳!」

眾人都心中一沉,知道隨後而來的必將是西施的故事,於是無不屏住呼吸聽他講述。

風先生似乎喝得多了些,面上的愁容被酒色掩蓋,漸漸變得神采飛揚,滔滔不絕地說道:「那一日,苧籮村東頭施家的女兒夷光提著重重的竹籃,走到若耶溪邊浣紗。苧麻又粗又硬,她的手經常被扎傷,一不小心就是一道血痕。秋天的若耶溪水一日寒似一日,冷得刺骨,洗得半晌,似乎手都麻得不似自己的了。

傍晚,她終於洗完最後一團紗,剛剛站起身來,忽然心口一陣熟悉的痛感傳來,她習慣性地捂住心口下方,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彩。

天邊一片晚霞,紅得耀眼,映得她的臉也一片紅豔。若耶溪邊,晚霞映著她那輕顰的麗容,早已經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了。

一個身著錦衣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姑娘小心。’這邊已經幫著她提起了竹籃。

夷光回頭,不禁臉一紅,眼前的青年男子這樣的衣著,這樣的容貌舉止,她一個生於小山村的姑娘,何曾見過這樣的人物,不禁嚇得低下了頭。

錦衣男子的眼光停在她的面上:‘姑娘,你好美,叫什麼名字?’

夷光紅著臉退了一步:‘我姓施,名夷光,住在村西頭,所以大家都叫我西施。’

錦衣人眼睛一亮:‘西施——果然名不虛傳,絕代佳人,傾國傾城。’

夷光看著對方,感到面前這人的眼睛裡有一種令她害怕的東西:‘你是什麼人?’

錦衣男子微微一笑:‘在下是越國大夫范蠡。’

夷光頓覺耳邊轟地一聲,眼前的男子,身上頓時散發出一層層的光環:‘范蠡大夫,越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來自楚國的奇男子,聰明絕頂的人,隨越王入吳為奴三年,成功地使越王自吳國脫險回來,重建宗廟。想不到這個傳奇人物竟站在我的面前,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的年輕英俊,溫文爾雅。’

一個浣紗女的命運,自此改變。

西施隨後被送到京城,在越王宮中學習各種宮廷的禮儀和服侍君王的方法,三年之後被送往吳國。送行的便是大夫范蠡。

此時的西施再非先前溪邊浣紗時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她本來就極美,此時更是光彩照人,明豔不可方物,一顰一笑都有著莫大的魔力。那種美麗可以說是千年難見的驚豔,令人神魂顛倒,食不甘味。連閱歷極豐的范蠡也看得痴了,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愛上了她,好生後悔三年前將她舉薦給越王勾踐。

西施也一直沒有忘懷初次見到范蠡的情景。她也同樣對聰慧賢明的范蠡十分欽慕。

從越國到姑蘇,每走一天,兩人的心都更加貼近一分。短短一短路,竟然走了一年多。兩人雖然沒有山盟海誓,卻已是心心相印。

眼看就要到吳國都城,范蠡牽著西施的手又痛又恨,又憐又惜,依依難捨,傷心欲絕:‘罷了,阿施,跟我逃走吧。’

西施眼淚汪汪,然而神態卻很堅決:‘越國百姓日子好苦,我不能走。先生之情,只有來世再報了!’隨後她便進了館娃宮……一入宮門深如海……」

說到這裡,風先生語聲斷續,連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

葉昊天和蘭兒早已知道風先生就是范蠡,因而沒覺得十分奇怪,只是被美麗的故事吸引住了。

王爺、王妃和殷東平都聽得迷迷糊糊,怎麼也沒有想到面前說話之人就是范蠡本人。

蘭兒見風先生停了下來,連忙在旁邊提醒道:「後來呢?西施是怎麼逃出來的?范蠡又是何時開始修仙的?」

風先生也清楚葉昊天和蘭兒知道自己的來歷,因此他沒有刻意隱瞞,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接著說道:「范蠡一向自詡為大丈夫,一直到三十歲時都沒有把兒女之情放在心上。西施赴吳的那一年他三十一歲,就是從那時開始,他終於明白什麼是刻骨銘心的傷痛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得到的東西不知道珍惜,只有失去時才知道寶貴。

一想起西施進入館娃宮前悽婉的笑容,范蠡就覺得彷彿有一根針刺在心裡,可是他只是個文弱書生,雖然有奇計在身,也無法再見到西施一面。

那時他無比灰心,萬分沮喪,百無良策,只能竭盡全力協助越王勾踐,希望早日打敗吳國,好將西施救出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年。

直到有一天,他聽說越國山陰南林有一位仙子,‘生於深林之中,長於無人之野’,卻酷愛擊劍,劍法獨具一格,連當世聞名的劍客袁公都甘拜下風。於是他費盡心機、不辭勞苦終於找到了那位仙子,誠懇地邀其出山。

仙子果然到了越國,向越國兵將傳授了二十四式越女劍法,還將一本練氣擊劍的小冊子交給了范蠡。

范蠡一見之下歎為觀止,從那以後他便對修仙養氣、習武擊劍著了迷。他遍訪名山,廣求名師,功力進境一日千里。

又過了五年,越國大舉反攻,吳國節節敗退。

范蠡趁亂之際闖入館娃宮去尋西施,然而令他無比痛苦的是:西施剛剛被逼服下斷腸草、鶴頂紅、墨蛛汁、孔雀膽、碧蠶絲等九種劇毒之品!只剩下最後一口氣,說了一句話之後便昏迷不醒:‘相公,我終於等到你了,你怎麼才來啊……」

范蠡心痛之極,急忙奮力運功護住她的心脈,一面抱著她飛速去找當世神醫扁三鵲。

扁神醫就住在太湖中的石公山,距離館娃宮不過三、四十里。

然而等范蠡飛快趕到石公山的時候,扁三鵲只瞄了一眼便道:‘人都死過了,你還來幹啥?’

范蠡聽了如聞晴天霹靂,低頭看時,西施果然已經沒有氣了!

那時正是夕陽無語、霞光漫天的時候,他木木地抱著西施的遺體站在石公山上,眼前盡是一片血紅,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身後有人說道:‘唉!看你如此深情,我就幫你一把,全當是畫餅充飢吧!’

回頭看時,卻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取下身上的葫蘆,以手指天,口中唸唸有詞。

時候不大,但見一縷彩霞從天邊飄來,在西施身上繞了一圈,隨後緩緩進入葫蘆裡。

老者將葫蘆蓋緊,然後遞在范蠡手中,說道:‘我教你幾句口訣,你以後每日唸誦,可保她的靈魂長存不散。每年的正月十五日,還可以喚出來說一會兒話。唉,我也不知這樣幫你到底是對還是不對,逆天而為,畫餅充飢,其實不亞於沉重的枷鎖,今後你別想有一分安寧了。’

范蠡當時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對老者感激涕零。

老者臨行之前還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話:‘如果……能收齊靈藥,同時借得九天坤鼎……或許還有轉機……無奈,難如登天啊!’

范蠡聽得糊里糊塗,還想再問時,那老者已經去遠了。」

說到這裡,風先生悄悄停下來,神態迷惘,似乎還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眾人都聽得如痴如醉,完全被故事迷住了。

王爺和王妃很想問他:「你是如何知道得那麼詳細的?你是誰?」

殷東平已經大體猜出風先生的來歷了,所以他只是驚異地看著對方,感到簡直難以置信。

蘭兒如在夢中,猶自問道:「後來呢?不是說范蠡到了齊國,然後又到了‘陶’嗎?」

風先生答道:「那時范蠡神功未成,不得不四處飄零,希望能找到昇仙的方法,同時能找人問一問什麼是‘九天坤鼎’。無奈走過了很多地方還是一無所獲。他在齊國和陶呆的時間較長,是因為聽說那裡仙蹟甚多的緣故。

他不但自己尋找隱士奇人,還請人幫忙尋找。

求人不能無財,於是他買賣貨物賺點小錢,結果卻無心插柳成了富商。

功夫不費有心人。二十年後,他終於找到了帝嚳之師赤松子修仙的地方。又過百年之後,他才到了仙界。」

說到這裡他就此打住,眼睛望著葉昊天和蘭兒,意思是說「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就不用再說了吧?」

葉昊天卻問道:「石公山上出現的那位老者是誰?」

風先生低聲答道:「南極長生大帝,范蠡後來買了十個很富庶的星球送給他,他也二話不說就收下了。」

聽到這裡,沒有人不知道他就是范蠡,可是他既然自己沒有挑明,葉昊天決定以後還是叫他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