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蟾面現難色:「這……一旦回去,修仙之路可能就廢了……那可要損失五百年的功力,五百年,不是一天兩天!修行的苦難經歷得太多了……」停了一下,他又安慰葉昊天道:「滄海桑田,白雲蒼狗,受難也是一種緣分;再者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所以說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葉昊天心中明白勸他是勸不動了!停了片刻,他起身告辭:「再過兩天,我就要返回中土了,前輩若有囑託敬請吩咐。」
劉海蟾正因為不能幫他而感到心中愧疚,聞言摸出一個小冊子:「這是我五百年來對丹道修煉新的體悟,你幫我拿回中土,傳給後人吧。」
時光寶貴,葉昊天接過書冊出門而去。
此後他又匆匆拜訪了七八位仙人,其中有上清派第一代宗師魏華存,北天師道的代表人物寇謙之等,每個人的說法都大同小異。結果又收到三四份練功秘笈。
他對這些秘笈的興趣並不是很濃厚,因為每個人的修煉都不相同,要想破繭而出,必須尋找屬於自己的路。如果人云亦云,始終跟在人家後面,那便成不了一代宗師。
他把秘笈放在幹坤錦囊裡,心裡暗笑:「要是將來由我修訂《道藏》,收集的資料保證是別人聞所未聞的。」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既然勸不動這裡的仙人,我只有自己動手拔苗助長了!中土有不少接近仙界的高手,只要能找到傳說中的不死草,不愁造不出仙人!」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天,剩下的時間不足八天了。
葉昊天不敢耽擱,只得將功力灌注於胸前的通靈寶玉,然後提起絕頂輕功在祖洲方圓五百里的地方來回飛奔,試圖尋找不死草的下落。
他雖然儘量避開仙人居住的地方,結果還是驚動了不少人。大家都覺得奇怪,以為仙界來了個瘋子!當他掠過的時候,經常聽到別人的冷嘲熱諷,甚至有人調侃道:「加油,再跑三圈就到天界了!」
他對那些人懶得理睬,只是一個勁兒地飛奔,等到寶玉發熱的時候就停下來察看,結果一路之上採了好多稀世藥材,就是沒有不死草!
眼看又是三天,還沒見到不死草的影子,他不禁有些著急。
整個祖洲都被他跑遍了,只剩下東側一塊兒方圓五里、滿布荊棘的地方沒有找,這時候他幾乎想放棄了:「不死草乃仙靈之草,豈能長在如此惡劣之地?」
然而當他踏在荊棘頂上到達那塊地的中心時,胸前的通靈寶玉忽然熱得滾燙,他急忙停下身來仔細察看,但見密密麻麻滿是尖刺的荊棘從中,有幾棵好像蘭草一樣的東西,葉子呈淡綠色,葉梢尖銳,葉幅闊約兩分,長約半尺,每五葉組成一束。
他心中一陣狂喜,小心的拔起一株,發現根成淡紅色,根鬚不及半寸,跟平日所見的蘭草截然不同:「看來這真是不死草了!」
他仔細在周圍搜尋,結果一共找到了二十株同樣的植物。
一連拔了八株之後,他暫時停了下來,心中猶豫要不要全拔了:「如果拔光會怎樣?從一方面說,拔光其實順應了天意。另一方面,只要能給人間帶來福澤,何須顧慮那些百無聊賴的仙人?」想到這裡他又連著泥土挖了八株。
後面遠遠的荊棘從中還有幾株,他看了又看最終還是放棄了,暗道:「適可而止,過猶不及,為人不能太貪心。史書一直記載祖洲產不死草,若是從此絕跡,豈不是一件憾事?」
懷揣十幾株不死草,他的心裡無比輕鬆,忍不住哼著小曲往外走。
慢慢來到島東側的懸崖邊,眼前是一個極其別緻的閣樓,看起來似乎是唐代宮殿的風格,富麗輝煌,跟一般仙人的蝸居大不相同。
上前幾步來到閣樓前,尚未開口,耳邊忽然響起溫潤沉緩的歌聲:「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歌聲動聽極了,把大唐長安的繁華鼎盛,帝皇之家的奢華靡費,男歡女愛的纏綿悱惻一一唱盡,詞句間說不盡的濃情厚意,聲韻中訴不夠的痴情相許。
葉昊天聽了心頭一陣迷惘,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彷彿置身於大唐深宮。
蘭兒也不知不覺現出身來,取出古琴坐在青石上,輕舒慢捻起而相和。
這時,樓閣的窗子悄悄開了,伴隨著歌聲現出一抹深藍色的身影,身影隨琴音輕揮慢舞,舉手抬足,恬雅流暢,舒緩靜諡。
忽然歌聲一變,悲憤之情由櫻紅雙唇中唱出:「……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沒有撥高的調嗓,也沒有聲嘶力竭的高鳴,只是淺淺地唱著,不甘,不憤,傷心,絕望,無助,驚恐,悽惶,聲聲扣人心絃。
那憂憤的歌聲,只聽得蘭兒熱血沸騰幾欲噴薄而出。
葉昊天見她面色通紅,趕忙坐到她的身後,手撫背心透過幾分功力,同時說了句「九幽仙曲」。
蘭兒得他相助才覺得心跳漸緩,於是琴音一變,彈奏出兩人悉心節選過的「九幽仙曲」,琴音不卑不亢,瀟灑自如,剛好能和上歌聲。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歌罷最後一句,樓閣的門敞開了,一個身著天藍舞裙的女子出現在門邊,玉色的錦帶束住長髮,臉上沒有妝,膚色如白玉,眼光如秋泓,看上去似乎比蘭兒還要光彩照人。
葉昊天站起身形深施一禮,朗聲道:「晚輩初來仙界,打攪仙子了,還請見諒。」
女子對兩人看了又看,忽然展容一笑,天邊的夕陽都暗淡下來,柔聲道:「多少年了,終於又聽到《紫雲曲》。」
蘭兒不解其意:「您說我奏的是《紫雲曲》?」
葉昊天聽說曲名,禁不住心中一驚,問道:「輕恕我等魯莽,竟不知樂曲的來歷。仙子熟悉此曲,能否略述一二?」
女子沉默下來,似乎陷入無邊的回憶中,良久才道:「昔年明皇隨法善到了月宮,來到‘廣寒清虛之府’,見庭前有一株巨大無比的桂樹,枝葉繁茂,桂樹之下,有無數白衣仙女,乘著白鸞起舞,庭階上還有些仙女,拿著樂器伴奏。她們看見二人進來,依舊演奏不止。法善道:‘這些仙女稱作素娥,身上所穿白衣叫霓裳羽衣,所奏之曲叫《紫雲曲》。’明皇素曉音律舞蹈,將兩手按節一一默記了。後來,他回到人間宮中,把曲子和舞蹈傳了下來,換個名字叫《霓裳羽衣曲》。」
聽到這裡,葉昊天忽然道:「這麼說《紫雲曲》便是《霓裳羽衣曲》了。可是根據史書記載,明皇深愛貴妃,只將《霓裳羽衣曲》傳她一人。貴妃仙去後,人間再無得傳,實為一大憾事。」
女子面色悽然地道:「你說的不錯。昔年貴妃查德此曲,欣喜若狂,日夜操練,潛心琢磨,連對明皇的恩情都疏忽了,以致有後來的馬嵬坡兵亂。不過,若說此曲失傳,卻也未必盡然。」
「是嗎?我彈得真的是《紫雲曲》?」蘭兒連忙追問。
女子望她一眼,緩緩說道:「貴妃當年曾將半部曲譜給兄長看過,被他傳入樂坊中去。因此後世樂府之中有些殘缺不全的片斷。我本以為,經過這麼多年,世間所存不過九牛一毛。可是今日小妹所奏,竟然涵蓋半部曲譜,真是奇蹟呢!可惜其中還有不少錯處。」
蘭兒見對方雍容華貴,和藹可親,忍不住上前施禮:「求前輩指點。」
女子也不客氣,當即取過古琴,將蘭兒所奏又彈了一遍。
蘭兒側耳傾聽,果然聽出有數十處地方極為高明,簡直聞所未聞,疑為天籟,不覺喜上眉梢。
葉昊天也為她高興,心中在想:「如此美妙仙曲,聽一回已是緣份,得蒙傳授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女子將古琴還給蘭兒,笑道:「難得祖洲來了明辨樂理的人!歡迎你們多來玩耍。」
葉昊天不無遺憾地道:「不瞞仙子,我們來此未滿十日,很快就要回去了。」
「這就要走了嗎?為何要回去呢?真個要走?」女子面現留戀之色,稍一遲疑,忽然從袖中取出一物,交在蘭兒手裡,說道:「相見便是有緣。這是《紫雲曲》的完整曲譜,我珍藏多年,就送給你們了。」
蘭兒呆立當場,手捧曲譜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怕她不明白曲子的價值,又道:「《紫雲曲》乃是仙曲。仙曲非同小可,不光有修身養性之功,更能增長功力!若是天資聰穎,勤加修習,只要短短十年,就能登臨仙界,百年就可以修至神界!我當年資質中等,毫無功力,只修三年就逃過一場大劫。多年以來,我只練此曲也將功力修至神界第三重了!小妹蘭質蕙心,又有道基,不用兩三年就能登臨仙界了!」
蘭兒盈盈下拜:「多謝師傅傳曲!」
女子將她托起:「快起來,你我有緣,不要這麼客氣。」
葉昊天心生感激,連忙取出一株不死草,呈上前去:「既蒙前輩傳授仙曲,我等感激不盡,願以不死草回敬,請您收下。」
這次輪到女子大吃一驚了!只見她顫抖著雙手接了過去,撫摸良久,忽然面現憂鬱之色,幽幽地道:「我收下了,但只要一片葉子就夠,剩下的想請兩位送給一個人。」
蘭兒手捧曲譜開心極了,笑靨如花問道:「不知送給什麼人,師傅但有命,弟子定當盡力。」
女子猶豫一下道:「請兩位略待片刻。」說著轉身進屋,不大一會兒出來,手裡拿了個香囊,對著葉昊天低聲道:「乾陵有個無字碑,碑後三丈有一無名石墓,請公子將香囊開啟放在墓前,不久會有人從墓中出來,公子將不死草送給那人即可。」說到這裡,她的眼裡滿是希冀。
葉昊天道:「您放心,此事一定辦到!只是晚輩心中還有個疑問,馬嵬坡兵亂後,貴妃娘娘和明皇究竟如何了?」
女子遲疑片刻道:「貴妃當日並沒有死。明皇亦非常人,他不單精於樂理,而且精習丹道,豈會只有百年之壽?」
葉昊天道:「我記得《明皇雜錄》中說,明皇暮年,因安史之亂避禍四川。一日撫笛吹曲,忽然二鶴至,隨曲翩然起舞,曲終而鶴不見。明皇嘆道:‘吾乃孔升真人下世,今日使命已完,當去矣。’」
女子似乎對所有的事瞭然於胸,沉默良久方道:「百年前,許飛瓊來過祖洲,說是‘玉帝惱怒,怪明皇眼見貴妃死於馬前而不能救,故而將他貶回人家重新修行去了’。」
話說到這裡,一切都明白了。
葉昊天不敢停留,隨即告辭,騰空而起向雁湖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