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首先搶進房裡,一頭撲進師傅懷中,「嗚嗚」哭出聲來。
皓梵神尼一手拍著她的肩膀,一邊道:「傻孩子,你怎麼來了?別哭,師傅不是好好的嗎?」說著忽然面現喜色,「蘭兒,你的身體全好了?」
蘭兒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了看葉昊天,道:「師傅,弟子蒙葉公子相救,已經全好了。」
神尼上下打量了葉昊天一眼,頗為滿意地點點頭:「外有書生之儒雅,內有仙道之淡泊!呀!年輕人功夫不錯,究竟修到了哪一層?貧尼竟然看不出!」
葉昊天上前深施一禮,說道:「弟子初學修道,功力尚淺。不知師太身體如何?妖人卻是從哪裡來的?」
神尼嘆了口氣,道:「我們九華一脈,分為七支,掌門師兄自從去年九月就不見了。今年二月,三師兄跟一個黑袍道人來到這裡,說是本門要投入九陰教,讓我率門下弟子一同加入。當時我說:‘九華一派雖不比武當、少林,但也創立九百餘年,怎能斷了承傳改投別派?再說這事先要徵得掌門師兄同意,並須派內長老討論通過才行!’那時黑袍道人道:‘貴派掌門已經同意了!’我急著問:‘掌門師兄在哪?’那人只是‘嘿嘿’冷笑,沒有回答。雙方動起手來,我和四位師妹不出十招全部落敗,三師兄只是在旁邊看著。後來那人封了我們的功力,說是讓我們好好反省,然後揚長而去。」說到這裡,神尼禁不住又嘆了口氣:「半年以來,我每天打坐,試圖恢復功力,然而總也不行,似乎被制的非是穴位,而是位於髓海之中的某個所在。」
葉昊天鼓起勇氣道:「弟子願意試試,為您老略盡綿薄之力。」
神尼望他一眼,見他信心十足,倒也不便推託,於是道:「那就辛苦你了!」
葉昊天命輕雲將那中年女尼押到旁邊的小屋看守,又讓蘭兒在禪房護法,然後盤膝端坐在神尼背後,雙掌抵住她的背心,口中道:「氣沉丹田,魂遊太虛!」待得雙方神識都安靜下來,葉昊天的元神飄入神尼的髓海,先看了看黃髓島,發現五靈都好好的;又來到泥丸宮,只見元神也好好的,大約有三尺高矮,可見神尼的修為已經達到真人界的中期了。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他只好騰起身形從高空向下察看。
他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俯瞰過整個髓海的情形,發現髓海其實分作四海,三海在周,一海在中,周圍三海各有不同,一個顏色略紅,似乎由血清構成,可以稱為血海;一個較為清朗,上空瀰漫著濃濃的霧氣,可以稱為氣海;還有一個色淡很是渾濁,好像有水谷在裡面,可以稱作水穀之海。每個海都有一個狹窄的通道跟中央髓海相連,供給髓海養分。
他飛快的察看著,忽然發現氣海跟髓海的通道被堵住了。飛過去一看,原來是個小小的豌豆。他將豌豆撿起來,通道就變得暢通無阻了。
不久神尼醒過來,略一探查,感覺渾身爽快,功力已經恢復了,當下心中寬慰,對著葉昊天合掌一禮:「貧尼感謝葉施主!」
葉昊天趕緊道:「師太莫要客氣,叫我昊天就好。不知其餘幾位師叔何在?」
神尼神色一黯:「三位師妹被他們押走,還有一位不堪受辱,自行兵解了!」
蘭兒聽此噩耗,禁不住伏在師傅身上哀哀痛哭起來。
葉昊天也很難過,嘆了口氣道:「不知師太有何打算?如若沒有安排,不如跟我們到雁蕩去。」
神尼搖了搖頭,道:「我有一位師叔,已經修成了地仙。我想前去找他,請他出山挽救九華浩劫。」
幾個人又聊一會兒,那中年女尼被帶了上來。
到了這時候,女尼還不肯服軟,猶自咬牙切齒地道:「你們真不知死活!等宮主一到,統統都得死!」
葉昊天想到最近修煉的法印,於是單掌輕推發了個「恐」字。
女尼如受雷擊,渾身一抖,嘴裡再不敢胡言亂語。
葉昊天喝到:「說,你是什麼人?」
女尼顫抖著道:「我……我也是可憐人呢!當家的本是獵戶,出門打獵被老虎咬死了,唯一的兒子也死了,我看生活沒有指望,就到附近的尼庵出家,實指望混口飯吃。結果還不到兩年,尼庵就被九陰教收了。我們這些尼姑被關進黑屋裡,聽話的放出來,不聽話就沒有飯吃。我沒有辦法,只能向他們討饒。他們把我帶到另一處宮殿,傳了些功夫,過了兩年就讓我到這裡來。」
葉昊天繼續問道:「那是什麼宮?在什麼地方?」
女尼叫道:「不知道啊!進出都矇著眼睛,無法知道方位。」
「那你原來的尼庵在哪?矇著眼睛走了幾天?」
「尼庵在襄陽附近,我們被蒙了眼睛坐在車裡,走了五天。宮名我倒是聽人提起過,好像叫‘玄陰宮’。」
「宮裡有多少人?你見過宮主嗎?」
女尼答道:「沒有見過,宮裡人很多,平常見的都是護法,連長老都很少見。」
葉昊天又問了一些東西,無奈那尼姑所知有限,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沉吟片刻,對皓梵神尼道:「師太,若是殺了此人,有違上天好生之德;若是放了,又怕對我們不利。您看該怎麼辦?」
神尼也沒什麼好辦法,搖頭道:「我向來只知修行,不曾殺生,這種事還是你來安排吧。」
葉昊天想了想,運起功力雙掌回吸,同時腦海中現出一個雲篆「神」字,將女尼五靈之一的神靈拉出來,然後從佛堂裡找了個念珠,將神靈注入進去,又用一道靈符將念珠封住,說道:「從此以後她會像行屍走肉一樣,失去一切記憶,等過了幾年,剷除妖邪以後,再將念珠往地上一摔,神靈就會自己回去。」說著將珠子遞給神尼。
神尼接過念珠掛在平素唸經所用的佛珠上,對關在珠子裡的神靈道:「稍安勿躁,好好聽我誦經,也算你一場造化。」
蘭兒拉著師傅的胳膊戀戀不捨:「師傅,你還是跟我們走吧。」
神尼微微一笑:「蘭兒,你已踏上修真之途,還有什麼看不開的?有昊天照顧你是你的福分,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蘭兒瞄了葉昊天一眼,身形略有些扭捏。
雙方分手,神尼帶著幾個尼姑下山去了。
等到神尼的身影消失在青翠的山巒之後,蘭兒領著葉昊天向人跡罕見的地方行去,繼續遊覽九華山奇異的自然風光。一路之上他們看到萬畝「閔園竹海」鬱鬱蔥蔥,千般飛禽走獸穿梭林間,百種名花異草爭奇鬥豔,彷彿一幅幅清麗多姿的山水畫卷。
走著走著,蘭兒忽然道:「公子,九華山有種世所罕見的東西,你猜是什麼?」語氣中流露出十分神秘的樣子。
葉昊天想想還真不知道,於是面帶微笑看著她。
蘭兒看他猜不出,於是低聲道:「那就是‘真身菩薩’。世上成仙成佛的很多,留下的真身卻很少,然而九華山就有十餘個。」
葉昊天感到十分驚訝。據說佛家通過修煉可以成就金剛不壞之身,可是現存的肉身真是少之又少。他對此很感興趣,問道:「那些肉身都在哪裡?」
蘭兒為難地道:「我也不知道具體|位置。據說在一個神秘的山洞裡有個肉身寶殿,九華山每位菩薩飛昇之前,都會在那裡留下遺囑,又在洞口寫滿了密咒,加上禁制,不是佛功有成之人進去就出不來。」
葉昊天覺得奇怪:「如果進去出不來,有誰見過那些肉身呢?」
蘭兒道:「前代掌門海玉菩薩,曾經在東崖摩空嶺上結茅而居,以野果為食,用指血和金粉抄寫了二十餘年的《大方廣佛華嚴經》,計八十一卷。功德圓滿之後曾經進入過肉身寶殿,出來記錄在案,後人才知道的。」
葉昊天對這樣的地方非常神往。不過他現在的修煉已經到了成仙的關鍵時期,不可節外生枝,只好按捺心情說道:「我們還是回去吧。我可不想現在就道成肉身,還想多陪蘭兒幾年呢!」說完「哈哈」笑起來,一雙眼睛頑皮地盯著蘭兒美麗的臉龐。
蘭兒感覺到他濃濃的情意,上前挽著他的手臂,柔聲道:「那就回家吧。」
※※※
從九華山回到雁蕩,葉昊天感到有必要大幅度提高蘭兒的功力,就把自己煉製的補中益氣丹一股腦交給她,囑咐她每天服兩粒,服完之後靜坐練功。此丹含有千年靈芝、首烏、數百年人參以及上佳的黃杞、白朮、甘草、芍藥等,服一顆可以抵得上平常人練功一年。
此後兩個月,他們一直呆在雁湖的家裡。葉昊天每隔幾天就到縣裡去看看,處理完公務立即回來。蘭兒也不再時刻跟著他,有時候會留在雁湖,彷彿溫柔的妻子守在家裡。
這天,去南洋貿易的商船回來了。除了收入二十萬兩白銀以外,還帶回大批的香檀木、胡椒、珍珠等物品,估計如果賣出去還會賺幾十萬兩銀子。葉昊天吩咐下去,考慮最後賺錢的多少,給所有船員增加酬金。
最後李克遞過來幾塊拳頭大小的東西。葉昊天拿在手中看了看,不知道是什麼。李克道:「我們到南洋時發現當地人吃這個,嚐了嚐感覺味道不錯,於是帶了回來。」
葉昊天問道:「此物有名字嗎?」
李克搖搖頭道:「當地發音怪異,我們學不上來,回來的時候大夥兒叫他‘金薯’。」
葉昊天看了幾眼,道:「此物類似木薯,又是番邦引進的,就叫它‘番薯’好了。」大夥兒都說這名字不錯。
葉昊天隨手拿了幾個,問眾人:「船上還有嗎?」
李克點點頭:「原來有好些呢!路上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筐。」
葉昊天吩咐道:「那就別吃了,留到明年種到地裡,看看能不能長得出。」
眾人答應一聲下去。
回到雁湖,葉昊天將番薯種在湖邊,這裡氣候適宜,應該能長得出。
蘭兒好奇地問道:「是什麼啊?」
葉昊天道:「這是大夥兒從南洋帶來的。我們種種看,如果好種就推廣到全縣。莊稼不能只種一種,品種多了,才有挑選的餘地。」
蘭兒看他這麼多閒情逸致,柔聲道:「公子,我想問你一句話,又怕你不高興,我問了你別生氣好嗎?」
葉昊天「呵呵」笑道:「我對蘭兒永遠不會生氣,你問吧。」
蘭兒美麗的大眼睛眨了一下,說道:「按說公子遭逢大難,應該悲痛欲絕,想盡一切辦法報仇雪恨才是,可是你還能從容不迫、按部就班的安排事務,這是為什麼?」
葉昊天抬頭望天想了片刻,心平氣和地道:「答案有三點,首先,仇恨並不是生命的全部,不能因為仇恨而忽略美好的情感。我跟九陰教作對不是為了簡單的復讎,而是為了阻止他們繼續為惡。其次,修道就是修心,如果心境不佳,很難修成大道。我想做的是寬厚仁慈的儒仙,不是隻知道復讎、心胸狹隘的武士。第三,報仇是要講究策略的,需要避實擊虛。對於我來說,當務之急是迅速提高自己的修為,同時找幾個小賊殺殺,讓他們不要得意忘形。每次出手都必須做好周全的準備,生命只有一次,絕不能有任何失誤。」
蘭兒聽了很滿意,接著問道:「公子所言我也瞭解,我想問的是,你是怎麼做到心平氣和的,怎麼才能控制自己一時的衝動?」
葉昊天朗聲道:「這就是儒家的中庸之道了。聖人言:‘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每個人都有感情衝動的時候,但是必須將衝動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內,如果太過只會產生傷害。至於如何才能控制,那就需要平日多養‘浩然正氣’,正氣足則邪不能幹。」
蘭兒抬頭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欽佩的神色,斂衽一禮道:「多謝公子,蘭兒受教了。這就是您經常所說儒仙的特色吧?」
葉昊天點點頭,心裡卻在琢磨怎麼進一步培養浩然正氣,雖然他修道積聚的神氣已經不少了,但是道家的「練精化氣」跟聖人說的「浩然正氣」還是有區別的。浩然正氣更強調煉心,要「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他仔細體會著夫子的微言大意,努力尋找修煉方法。
修仙的過程是漫長而艱苦的,像他這樣機緣巧合,又有美人相伴,真的是少之又少。比較而言,真人界第十八重的上升尤其困難,他花了大量的時間靜坐參悟,有時候一坐就是好幾天。好在休息的時候可以跟蘭兒聊天、遊戲,面對著明珠般的雁湖,呆上千年也不會厭煩。
兩個人沒事的時候就侍弄那幾棵番薯。眼看它發芽,成長,在地上亂爬,感覺像喂寵物一樣,每天都有變化,每天都覺得新鮮。
轉眼又到過年的時間了。這段時間,蘭兒的進步很快,已經從第一界第一重到了第一界第三重清明何童天。葉昊天自己也將進入虛空的時間延長到一個時辰。而且能自由的變化骨骼相貌,再也不用戴什麼面具。
到了這時候,他卻反而擔心起來:「既然我能改變相貌,對方也能改變相貌!如此一來先前所見的妖人形象只怕靠不住。還有,妖人到目前為止沒有見過我的真實面貌,如果將來見了,變成我的形象怎麼辦?」想到這裡,他忽然打了個冷顫,一把拉過蘭兒的手,問道:「蘭兒,你認識我嗎?」
蘭兒驚訝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問這話什麼意思。
葉昊天面色嚴肅地道:「假如有人變化成我的樣子,你能認得出嗎?」
蘭兒想了想,道:「剛開始不一定,只要給我盞茶工夫,我就能認得出。因為最近以來,你身上的浩然正氣增強了好多,若是心存邪念的人見了你,只怕連話也說不出。」
葉昊天稍稍放下點心,儘管如此,他還是約定了幾個切口。
蘭兒默誦幾遍記在心裡。
葉昊天提議道:「我感覺這段時間修道進展不快,看來需要出去轉轉,有了奇遇才能突飛猛進。不妨先到你家,再去泰山、青城。」
蘭兒掩不住的興奮:「好啊,又是一年了。我已經靈體合一,可以跟父母見面了,也好讓他們高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