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王

顏司卓微眯起眼睛,將刀扔回了菜板上。

一場球賽沒看完,飯菜已經做好了。

王晉瞄了一眼,居然有模有樣的,超出他的預期。

顏司卓一屁股坐了下來:「嚐嚐吧。」

王晉嚐了一口筍尖,脆嫩可口,他點了點頭:「不錯,想不到你挺會做飯的。」

顏司卓輕笑道:「會做飯有什麼想不到的,誰家沒個廚房,倒是你讓我很想不到。」

「哦,你指什麼?」

「一個看上去這麼有派頭的男人,通常很好面子,居然能這麼平靜地跟我坐在一起吃飯。」顏司卓湊近了王晉,一臉挑釁,「我睡了你老婆哎,你心可真大。」

王晉淡笑道:「我很高興你說她不用付你錢,這證明她保養得不錯。」denise比他還大幾歲,已經快四十了,漂亮當然是非常漂亮的,而且有成熟女人才有的風韻,吸引任何男人應該都不成問題,問題是眼前這個男人生了一副這樣頂級的皮囊,又這麼年輕,太像出來賣的了。所以究竟收沒收錢,他抱懷疑態度,當然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顏司卓的臉上浮現毫不掩飾地鄙夷:「就算你老婆給你戴綠帽子,你也無所謂?」

王晉聳聳肩:「她不花錢算她的本事,花我的錢去嫖,我還是挺不爽的。」他笑得極其混蛋,「所以為了心理平衡一下,我花錢嫖你。」

顏司卓眼中閃過一抹怒意,只是王晉沒有察覺到。他冷冷一笑:「你的婚姻太變態了。」

「嗯,我也覺得。」王晉故意做出一個陰笑,壓低聲音道,「但比不上我的人變態。」

顏司卓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我的口味比較……特殊,我既然付了那麼多錢,當然也要最好的服務,希望你遵守職業道德,別打退堂鼓。」王晉低笑道,「可能會有點疼,不過不用擔心,附近就有醫院。」

顏司卓的笑容愈發冰冷:「是嗎,那我真想好好領教一下了。」

「你會的。」王晉狐疑地想,這小子膽子當真這麼大?要錢不要命啊。denise最恨他的一點就是男女通吃——就好像她一開始不知道一樣,結果領回來的這個更不堪。

最不堪的是,他居然要和這麼個玩意兒一起過年,簡直憋屈。

已經臨近午夜,新加坡華人多,窗外不時傳來煙火的聲音,年味兒頗濃厚,城內萬家燈火,大部分應該都沉溺在喜悅之中,只是這屋子裡的兩個真正的華人,一頓飯卻吃得索然無味、各懷鬼胎。

這時,王晉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denise的,他知道肯定是孩子們打電話來拜年了,臉上終於有了真正的笑意,他接通了電話,聲音柔了很多,且飽含情意:「喂?」

「爸爸。」電話那頭傳來兩個孩子稚氣的童音,「爸爸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寶貝們。」王晉笑道,「你們想爸爸了嗎?」

「超級想的,爸爸會來外公家接我們嗎?」

「外公家太遠了,爸爸不去了,爸爸就在家等你們回來。」王晉的聲音是少有的寵溺,「爸爸給你們買了很多禮物。」

顏司卓怔怔地看著王晉,似乎不太敢相信這個男人會有如此溫情的一面,這一刻,他臉上冷硬的線條都變得柔和起來,也不再盛氣凌人。

「哇,爸爸買了什麼禮物,我要禮物啊!」

「你們乖乖聽媽媽和外公外婆的話,如果回家之後,媽媽說你們表現好,爸爸就把禮物給你們,好嗎?」

兩個孩子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哇哇大叫起來,王晉心裡湧入一股暖流。在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他覺得他們就是隻會吃喝拉撒還特別聒噪的小動物,但他們逐漸長大,有了自己的思想和靈魂,他才意識到他們不是自己的玩具,不是自己的繼承者,而是真實的、需要他投注感情的人。

掛了電話,王晉臉上的笑意都沒有褪掉,直到對上顏司卓審視的目光,他才恢復常態:「怎麼了?」

「當老公你顯然挺爛的,當爸爸好像還可圈可點。」

王晉沉下臉來:「你不配評價我,安靜吃你的飯。」

顏司卓嘲弄地一笑:「都已經淪落到除夕夜跟我這個陌生人一起過了,就別裝樣兒了。」

王晉放下了筷子,用平日裡訓人的姿態說道:「你沒忘了我付了你錢吧?人話會說嗎?不會說的話,從現在開始學狗叫。」

顏司卓也放下了筷子,表情有幾分邪獰:「這屬於你變態嗜好的一部分嗎?」

王晉冷冷一笑:「是。」

顏司卓眸中閃過令人膽寒的兇光,他剛要站起身,突然,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王晉愣了一下:「嘖,停電了?」

顏司卓深吸一口氣:「下雨,可能電路出問題了。」

王晉站起身,想去找工具,可這個房子他一年回來不了幾次,根本不知道工具箱在哪兒,他拿出手機做照明:「找找工具箱。」

「這他媽不是你家嗎?」

「別廢話,去找。」王晉開始滿屋子找了起來,顏司卓也跟著找了起來。

王晉最後在廚房櫃子的角落裡找到了工具箱,裡面有手電筒和各種家用工具,他開啟手電筒,提著工具箱走到地下車庫,別墅的總閘在那裡。

他開啟配電箱,先試了試電閘,毫無反應,他只好開啟電路盒。

顏司卓不知何時從背後冒了出來:「你會修嗎?」

黑燈瞎火的,背後突然冒出來一張人臉,還有一點點菸頭的火光,王晉被嚇了一跳,他惱道:「媽的,你走路沒聲音啊,想嚇死我啊。」

「我沒穿鞋。」

「幹嘛不穿鞋,車庫多髒知道嗎?」

「我身高188,45的腳,這裡有我能穿的拖鞋嗎?」顏司卓撞開他,「一看你就不會修,讓開。」

「你會?」

「比你會。」顏司卓拿出電筆,開始檢查線路。

王晉確實不太會,只好在旁邊給他掌燈。

顏司卓一邊修,一邊說道:「你這種人,真的不配結婚,你老婆是瞎了才嫁給你的吧。」

「她視力好得很。」王晉冷道,「說人話還是學狗叫,用我提醒你第二次嗎?」

顏司卓根本沒把王晉的威脅放在眼裡,反而出言譏諷:「你知道嗎?你比我想象中還垃圾。」

王晉怒火中燒,一把扳過顏司卓的肩膀,將他重重地按在了牆上,厲聲吼道:「你他媽再說一遍!」

顏司卓直接將菸頭吐到了王晉的臉上,清晰而挑釁地說道:「垃圾。」

皮膚上灼熱的刺痛徹底把王晉點燃了,他一拳砸向顏司卓的臉——他早就想這麼做了。在生意場上他遊刃有餘地維持著成熟穩重的王董的形象,但在這個糟糕透頂的除夕夜裡,他只想盡情地釋放心中所有的憤懣和失意。

顏司卓偏頭躲過,一拳打在了王晉的腹部,王晉疼得胃裡一陣翻湧,手肘襲向了顏司卓的腰,重重頂在了顏司卓的肋關節上,顏司卓悶哼一聲,揪著王晉的領子,一個上勾拳,轟在了王晉的下巴上。

王晉被這一記重拳轟飛了出去,牙齒咬到了嘴唇,血腥味兒頓時瀰漫在口腔裡,他咣地一聲倒在了地上,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疼痛讓他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但怒火又在加劇燃燒著他的理智。

他吐掉嘴裡的血,爬了起來,低吼一聲,撲向了顏司卓。

顏司卓飛起長腿,踹向了王晉的腰腹,口中叫道:「我今天就替你老婆好好管教管教你!」四周僅僅有掉在地上的手電筒提供極其微弱的光芒,顏司卓看重了影,這一腳沒踢準,擦著王晉的腰側滑了過去,但依舊讓王晉疼得直抽氣,王晉發狠地一咬牙,反手抱住了顏司卓的小腿,用力往後一推,顏司卓的後背重重撞在了牆上,身體失去了平衡。

王晉趁機撲上去,狠錘了顏司卓幾拳,顏司卓很快穩住身形,去抓王晉的手腕,扭打中,顏司卓的浴巾掉了下來,他裡面什麼也沒穿,倆人貼得極近,王晉一下子就感覺到了什麼,他的身體僵了一僵。

顏司卓低聲咒罵了一句:「真他媽噁心!」

王晉怒意更勝:「這話該我說!」他再次抬起拳頭,襲向了顏司卓的面頰。

顏司卓偏頭躲過,同時閃開了身體,王晉這一拳,不偏不倚地鑽進了配電箱,直中電路盒。

王晉只感得一陣激痛的電流從右手瞬間襲向全身,他頓時劇烈抽搐起來,眼瞪如鈴。

昏迷前他聽到的最後聲音,是顏司卓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把王晉從睡夢中吵醒的,是一陣軟糯的童音,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他女兒安安漂亮的小圓臉。

他微怔,記憶有些混亂,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爸爸,爸爸醒了哇!」安安撲到他身上,親著他的臉。

「安安……」王晉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他渾身痛麻,非常難受,記憶回籠,他想起自己好像是……觸電了。

他兒子小楠也噔噔噔跑了過來,撲到他懷裡爭寵:「爸爸,你怎麼也懶床啊。」

「小楠,安安。」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走了過來,把他們從王晉身上抱了下來,「爸爸身體不舒服,你們先出去。」

兩個孩子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房間。

王晉抬起沉重的眼皮,輕聲道:「denise,你們回來了。」

「小卓給我打電話,說你觸電了,你要嚇死我們啊。」denise摸了摸他的額頭,鬆了口氣,「你可終於醒了。」

「小……卓?」王晉想起他是怎麼觸電的,頓時怒從心頭起,顏司卓那個王八蛋呢?他一定要把他送警察局呆上幾天!他坐起身來,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椅子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顏司卓。

王晉怒道:「你有沒有分寸,把男人領回家裡?這房子是我買給你和孩子的,不是給你招男妓的!」

denise臉色一變,尖叫道:「你胡說八道什麼,這是我堂哥的兒子!我們婚禮上你不是見過嗎!」

王晉呆住了。

顏司卓朝王晉行了個誇張的軍禮,一臉諷刺地笑容。

denise氣得直跺腳,但也不敢在王晉面前太造次:「我也不知道小卓來了,他不喜歡住酒店,鑰匙是我堂哥給他的,你自己荒唐,才會覺得別人跟你一樣荒唐!」

王晉低頭揉了揉眉心,尷尬得想繼續重回昏迷,他想起他和顏司卓相處的那幾個小時,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簡直了,他已經好久沒這麼難堪過了。他依稀想起了有這麼個人,可他們結婚的時候,這小子還是個真正的小屁孩兒,他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顏司卓嘲弄道:「說起招男妓,王董真捨得花錢啊,一定很熟練吧。」

denise臉上發燙,輕聲呵斥道:「小卓,你也少說兩句,不管怎麼樣,動手都是你不對,過來跟你姑父道歉。」

顏司卓站了起來,吊兒郎當地說:「姑姑,你還很漂亮,去找個更好的吧,何必跟這種渣男拖著。」

「你管什麼長輩的事!」denise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快道歉!」

顏司卓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躬下身,雙拳頂在床墊上,犀利而不羈的目光平視王晉,皮笑肉不笑地說:「對不起啊姑父,我不該打你,雖然你是真、他、媽、的欠打。」

「小卓!」

王晉不甘示弱地笑著說:「你也真的像個男妓,別怪姑父誤會你。」

「王晉,你、你們夠了!」denise難堪不已,氣得摔門而去。

倆人互瞪著對方,室內一片尷尬地沉默。

顏司卓率先道:「跟她離婚吧。」

「結婚,是她拿孩子逼我的,離婚,是她嫌錢少不同意的。」王晉冷酷地說,「我們這麼多年各玩兒各的,相安無事,只要她不提,為了孩子,我不介意養她一輩子。」

「我介意。」

王晉眯起眼睛:「跟你有個屁的關係。」

「因為我發現……」顏司卓身體前傾,一手捏住了王晉的下巴,「你這種人,一般人拿不住。」

「所以呢?」

「所以很有趣,充滿了挑戰。」顏司卓勾唇一笑,「我,喜歡。」

王晉拍開了他的手:「有病。」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顏司卓一手將他按回了床上,嘲弄道:「王董,我收了你的錢,還沒好好‘服務’你呢。」

「是啊。」王晉坐在床邊,懶懶一笑,「那你跪下啊。」

顏司卓眯起了眼睛。

「跪下給姑父磕個頭,我再給你包個大紅包。」王晉露出倨傲地笑容。

顏司卓握緊了拳頭:「昨晚沒打服你吧?」

王晉站起身,徑直往門外走去,經過顏司卓身邊時,涼涼說道:「你這種毛頭小子,在我面前省省吧。」

顏司卓扭過身,看著王晉的背影,眼中升騰起旺盛的火焰。

長輩聚在一起時,最喜歡議論那個家族裡最漂亮、最招搖、最眼高於頂、最特立獨行的堂姑,嫁給了一個很有錢但人品糟糕的男人,他們把那個男人描繪得非常不堪,傲慢、功利、風流、薄情、不顧家、不管孩子,堂姑過著守活寡的悲慘生活,但到了最後,總要感嘆上一句,「但是也能理解她為什麼喜歡他。」

他十來歲時,第一次在婚禮上見到這個能把所有人變成自己的背景的男人,就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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