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窮途末路 風中豎琴

"我也會關心的,"蘿拉說,"可在我受窮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幫助過我."

"這不是很可怕嗎?"嘉莉說,注視著漫天的風雪.

"看那邊的那個男人,"蘿拉笑著說,她看見一個人跌倒了."男人在跌倒的時候看上去多麼膽怯啊,是不?"

"今天晚上,我們得坐馬車了."嘉莉心不在焉地回答.

查爾斯.杜洛埃先生剛剛走進帝國飯店的門廳,正在抖掉漂亮的長外套上面的雪.惡劣的天氣把他早早地趕回了旅館,而且激起了他的慾望,想要尋找那些能把大雪和人生的憂愁關在門外的樂趣.他主要想幹的事情就是吃頓好晚飯,找個年輕女人作伴,去戲院度個良宵.

"喂,你好,哈里!"他對一個閒坐在門廳裡舒適的椅子上的人說."你怎麼樣啊?"

"哦,馬馬虎虎,"另一個說.

"天氣真糟,是不?"

"哦,可以這麼說,"另一個說,"我正坐在這裡考慮今晚去哪裡玩呢."

"跟我去吧,"杜洛埃說,"我可以給你介紹漂亮極了的小妞."

"是誰?"另一個問.

"哦,這邊四十街上的兩個姑娘.我們可以好好樂一下.我正在找你呢."

"我們去找她們,帶她們出來吃飯怎麼樣?"

"當然可以,"杜洛埃說."等我上樓去換一下衣服."

"那好,我就在理髮室,"另一個說."我要修個面."

"好的,"杜洛埃說,穿著雙高階皮鞋.嘎吱嘎吱地朝電梯走去.這隻老花蝴蝶飛起來仍舊輕盈不減當年.

冒著這天晚上的風雪,以1小時40英里的速度,向紐約開來的一列普爾門式臥鋪客車上,還有三個相關的人物.

"餐車第一次叫吃晚飯,"車上的一個侍者穿著雪白的圍裙和短上衣,一邊喊一邊匆匆地穿過車廂的走道.

"我不想打下去了."三人中最年輕的那個黑髮麗人說,她因為好運當頭而顯得十分傲慢,這時正把一手紙牌從面前推開.

"我們去吃飯好嗎?"她丈夫問,華麗的衣著能把人打扮得有多瀟灑,他就有多瀟灑.

"哦,還早,"她回答,"不過,我不想再打牌了."

"傑西卡,"她母親說,她的穿著也可以幫助人們研究漂亮的服裝能怎樣美化上了年紀的人."把領帶夾別牢快脫出來了."

傑西卡遵命別好領帶夾,順手摸了摸她那可愛的頭髮,又看了一下寶石鑲面的小表.她的丈夫則仔細地打量著她,因為從某觀點來看,漂亮的女人即使冷淡也是迷人的.

"好啦,我們很快就不用再忍受這種天氣了,"他說,"只要兩個星期就可以到達羅馬."

赫斯渥太太舒適地坐在角落裡,微笑著.做一個有錢的年輕人的丈母孃真是好福氣她親自調查過他的經濟狀況.

"你看船能準時開嗎?"傑西卡問."如果天氣老是這樣的話,行嗎?"

"哦,能準時開的,"她丈夫回答."天氣無關緊要."

沿著走道,走過來一個金髮的銀行家之子.他也是芝加哥人,他對這個傲慢的美人已經注意很久了.就是現在,他還在毫不猶豫地不時看看她,她也覺察到了.於是,她特意擺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把美麗的臉龐完全轉開.這根本不是出於婦道人家的穩重,這樣做只是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這時候,赫斯渥正站在離波威裡街很近的一條小街上一幢骯髒的四層樓房前.那最初的淡黃色的粉刷,已經被煙燻和雨淋弄得面目全非.他混在一群人中間早已是一大群,而且還在逐漸增多.

開始只來了兩三個人,他們在關著的木門附近溜達,一邊跺著腳取暖.他們戴著皺巴巴褪了色的圓頂禮帽.不合身的上衣,被融雪溼透,變得沉甸甸的,衣領都朝上翻起.褲子簡直就像布袋子,褲腳已經磨破,在溼透的大鞋子上面甩來甩去.鞋幫已經穿壞,幾乎是破爛不堪了.他們並不想就進去,只是懊喪地在旁邊轉悠,把兩手深深地插在口袋裡,斜眼看著人群和逐漸亮起的一盞盞路燈.隨著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人數也在增加.其中既有鬍子灰白.眼睛凹陷的老頭,也有年紀較輕但病得瘦巴巴的人,還有一些中年人.個個都是骨瘦如柴.在這厚厚的人堆裡,有一張臉蒼白得像是流乾了血的小牛肉.另一張臉紅得如同紅磚.有幾個曲背的,瘦削的肩膀彎成了圓形.有幾個裝著假腿.還有幾個身材單薄得衣服直在身上晃盪.這裡看到的是大耳朵.腫鼻子.厚嘴唇,特別是充血的紅眼睛.在這整個人群中,就沒有一張正常.健康的面孔,沒有一個直立.挺拔的身軀,沒有一道坦率.堅定的目光.

風雪交加之下,他們相互擠在一起.那些露在上衣或衣袋外面的手腕都凍得發紅.那些被各種像是帽子一樣的東西半掩住的耳朵,看上去還是被凍僵和凍傷了.他們在雪中不停地換著腳支撐著身體的重量,一會兒這隻腳,一會兒那隻腳,幾乎是在一齊搖擺著.

隨著門口人群的擴大,傳來一陣喃喃的話語聲.這不是談話,而是你一句我一句,泛泛地對任何人發表連續的評論.其中有咒罵,也有黑話.

"真見鬼,但願他們能快一些."

"看那個警察在望著這裡."

"也許天還不夠冷吧!"

"我真希望我現在是在新新監獄裡."

這時,颳起了一陣更刺骨的寒風,他們靠得更攏了.這是一個慢慢挨近.換腳站立.你推我擠的人群.沒有人發怒,沒有人哀求,也沒有人說恫嚇的話.大家都沉悶地忍受著,沒有打趣的話或者友誼的交流來減輕這種苦難.

一輛馬車叮噹駛過,車上斜倚著一個人.最靠近門口的人中有一個看見了.

"看那個坐車的傢伙."

"他可不覺得這麼冷."

"唷,唷,唷!"另一個大聲喊著,馬車早已走遠,聽不見了.

夜色漸濃.人行道上出現了一些下班趕回家去的人.工人和女店員快步走過.橫穿市區的電車開始擁擠起來.煤氣路燈閃著光,每一扇窗戶都被燈光照得通紅.這一群人還在門口徘徊不散,毫不動搖.

"他們難道永遠都不開門了嗎?"一個嘶啞的聲音問,提醒了大家.

這一問似乎又引起了大家對那關著的門的注意,於是很多人朝門的方向望去.他們像不會說話的野獸般望著門,像狗那樣守在門口,發出哀鳴,緊盯著門上的把手.他們倒換著雙腳,眨著眼睛,嘀咕著,有時咒罵,有時議論.可是,他們還在等待,雪花還在飛舞,刺骨的雪片還在抽打著他們.雪花在他們的舊帽子和高聳的肩膀上堆積起來.積成小堆和弓形的條條,但誰都不把它拂去.擠在人群正中間的一些人,體溫和呼氣把雪融化了,雪水順著帽沿滴下來,落在鼻子上,也無法伸手去擦擦.站在外圍的人身上的積雪都不融化.赫斯渥擠不進中間去,就在雪中低頭站著,身子蜷成一團.

一束燈光從門頭上的氣窗裡透了出來.這使得觀望的人群一陣激動,覺得有了希望.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喃喃的反應聲.終於裡面響起了吱吱的門閂聲,大家都豎起了耳朵.裡面還傳出了雜亂的腳步聲,大家又低語起來.有人喊了一聲:"喂,後面的慢一點,"接著門就開啟了.人群一陣你推我攘,像野獸般的冷酷.沉默,這正表明他們就像野獸一樣.然後他們進到裡面,如同漂浮的木頭一樣分散而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看見那些溼帽子和溼肩膀,一群冰冷.萎縮.不滿的傢伙,湧進淒涼的牆壁之間.這時才6點鐘,從每個匆忙的行人臉上都可以看出他們正在趕去吃晚飯.可是這裡並不供應晚飯除了床鋪,一無所有.

赫斯渥放下1毛5分錢,拖著疲憊的腳步,慢慢地走到指定給他的房間裡去.

這是一間陰暗的房間木地板,滿屋灰塵,床鋪很硬.一隻小小的煤氣噴嘴就照亮瞭如此可憐的一個角落.

"哼!"他說,清了一下喉嚨,把門鎖上了.

現在他開始不慌不忙地脫衣服,但是他先只脫了上衣,用它塞住門下的縫隙.他把背心也塞在那裡.他那頂又溼又破的舊帽子被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他脫掉鞋子,躺了下去.

看樣子他好像思考了一會兒,因為這時他又爬了起來,關掉了煤氣燈,鎮靜地站在黑暗之中,誰也看不見他.過了幾分鐘其間他並沒有回想什麼事,只是遲疑不決而已他又開啟了煤氣,但是沒用火柴去點.就在這個時候,他還站在那裡,完全躲在仁慈的夜色之中,而此刻整個房間都已充滿了放出來的煤氣.當他嗅到煤氣味時,又改變了主意,摸到了床邊.

"有什麼用呢?"當他伸直身子躺下去安歇時,輕輕地說道.

這時嘉莉已經達到了那初看上去像是人生的目的,或者至少是部分地達到了,如人們所能獲取的最初慾望的滿足.她可以四處炫耀她的服飾.馬車.傢俱和銀行存款.她也有世俗所謂的朋友那些含笑拜倒在她的功名之下的人們.這些都是她過去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有掌聲,也有名聲.這些在過去遙不可及.至關重要的東西,現在卻變得微不足道.無足輕重了.她還有她那種型別的美貌,可她卻感到寂寞.沒有事做的時候,她就坐在搖椅裡低吟著,夢想著.

世上本來就有著富於理智和富於感情的兩種人善於推理的頭腦和善於感受的心靈.前者造就了活動家將軍和政治家;後者造就了詩人和夢想家所有的藝術家.

就像風中的豎琴,後一類人對幻想的一呼一吸都會作出反應,用自己的喜怒哀樂表達著在追求理想中的失敗與成功.

人們還不理解夢想家,正如他們不理解理想一樣.在夢想家看來,世上的法律和倫理都過於苛刻.他總是傾聽著美的聲音,努力要捕捉它那在遠方一閃而過的翅膀.他注視著,想追上去,奔走得累壞了雙腳.嘉莉就是這樣注視著,追求著,一邊搖著搖椅.哼著曲子.

必須記住,這裡沒有理智的作用.當她第一次看見芝加哥時,她發覺這個城市有著她平生所見過的最多的可愛之處,於是,只因為受到感情的驅使,她就本能地投向它的懷抱.衣著華麗.環境優雅,人們似乎都很心滿意足.因此,她就向這些東西靠近.芝加哥和紐約;杜洛埃和赫斯渥;服裝世界和舞臺世界這些只是偶然的巧合而已.她所渴望的並不是它們,而是它們所代表的東西.可時間證明它們並沒有真正代表她想要的東西.

啊,這人生的糾葛!我們至今還是那麼地看不清楚.這裡有一個嘉莉,起初是貧窮的.單純的.多情的.她對人生每一種最可愛的東西都會產生慾望,可是卻發現自己像是被擯在了牆外.法律說:"你可以嚮往任何可愛的東西,但是不以正道便不得接近."習俗說:"不憑著誠實的工作,就不能改善你的處境."倘若誠實的工作無利可圖而且難以忍受;倘若這是隻會使人腳疲心灰,卻永遠達不到美的漫長路程;倘若追求美的努力使人疲倦得放棄了受人稱讚的道路,而採取能夠迅速實現夢想的但遭人鄙視的途徑時,誰還會責怪她呢?往往不是惡,而是向善的願望,引導人們誤入歧途.往往不是惡,而是善,迷惑那些缺少理智.多愁善感的人.

嘉莉身居榮華富貴之中,但並不幸福.正如在杜洛埃照顧她的時候她所想的那樣,她曾經以為:"現在我已經躋身於最好的環境裡了";又正如在赫斯渥似乎給她提供了更好的前途的時候她所想的那樣,她曾經以為:"現在我可是幸福了."

但是,不管你願不願意同流合汙,世人都我行我素,因此,她現在覺得自己寂寞孤單.她對貧困無告的人總是慷慨解囊.她在百老匯大街上散步時,已不再留意從她身邊走過的人物的翩翩風度.假如他們更多地具有在遠處閃光的那份寧靜和美好,那樣才值得羨慕.

杜洛埃放棄了自己的要求,不再露面了.赫斯渥的死,她根本就不知道.一隻每星期從二十七街碼頭慢慢駛出的黑船,把他的和許多其他的無名屍體一起載到了保得墳場.

這兩個傢伙和她之間的有趣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他們對她的生活的影響,單就她的慾望性質而言,是顯而易見的.一度她曾認為他們兩個都代表著人世最大的成功.他們是最美好的境界的代表人物有頭銜的幸福和寧靜的使者,手裡的證書閃閃發亮.一旦他們所代表的世界不能再誘惑她,其使者的名譽掃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即使赫斯渥以其原有的瀟灑容貌和輝煌事業再次出現的話,現在他也不能令她著迷了.她已經知道,在他的世界裡,就像在她自己眼前的處境裡一樣,沒有幸福可言.

她現在獨自坐在那裡,從她身上可以看到一個只善於感受而不善於推理的人在追求美的過程中,是怎樣誤入歧途的.雖然她的幻想常常破滅,但她還在期待著那美好的日子,到那時她的夢想就會變成現實.艾姆斯給她指出了前進的一步,但是在此基礎上還要步步前進.若是要實現夢想,她還要邁出更多的步子.這將永遠是對那愉快的光輝的追求,追求那照亮了世上遠處山峰的光輝.

啊,嘉莉呀,嘉莉!啊,人心盲目的追求!向前,向前,它催促著,美走到哪裡,它就追到哪裡.無論是靜悄悄的原野上寂寞的羊鈴聲,還是田園鄉村中美的閃耀,還是過路人眼中的靈光一現,人心都會明白,並且作出反應,追上前去.只有等到走酸了雙腳,彷彿沒有了希望,才會產生心痛和焦慮.那麼要知道,你既不會嫌多,也不會知足的.坐在你的搖椅裡,靠在你的窗戶邊夢想,你將獨自渴望著.坐在你的搖椅裡,靠在你的窗戶邊,你將夢想著你永遠不會感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