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讚譽的海洋:黑暗中的眼睛

"再皺緊一點眉頭,麥登達小姐,"舞臺監督說.

嘉莉立刻露出高興的臉色,以為他的意思是在指責她.

"不對,要皺眉,"他說,"像你剛才那樣皺眉."

嘉莉吃驚地看著他.

"我真的要你皺眉頭,"他說,"等斯派克斯先生跳舞的時候,使勁地皺起眉頭.我要看看效果怎麼樣."

這太容易做到了.嘉莉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效果十分奇妙而可笑,連經理也被吸引住了.

"這樣很好,"他說,"要是她能這樣做到底,我看會成功的."

他走到嘉莉面前說:

"你就一直皺著眉頭.使勁地皺著.做出非常生氣的樣子.這樣就會使這個角色很引人發笑了."

開演的那天晚上,嘉莉覺得似乎自己演的角色終究還是無足輕重.那些快樂.狂熱的觀眾在第一幕裡好像都沒有看見她.她把眉頭皺了又皺.但是什麼效果也沒有.觀眾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主角們的精心表演上.

在第二幕裡,觀眾們因為聽厭了一段枯燥無味的對白,目光開始在舞臺上掃來掃去,於是就看見了她.她就在那裡,穿著灰色的衣服,漂亮的臉上顯得嚴肅而憂鬱.起初,大家都以為她是一時不高興,表情是真的,一點也不覺得可笑.但她一直皺著眉頭,時而看看這個主角,時而又看看那個主角.這時,觀眾開始發笑了.前排的那些大腹便便的紳士們開始覺得她是一個可人的小東西.她的那種皺眉正是他們樂於用親吻來撫平的.所有的男人都向往著她.她演得真是棒極了.

最後,那個正在舞臺中心演唱的主要喜劇演員,注意到在不該笑的時候有人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然後,一陣又是一陣.到了應該博得高聲喝彩的地方,聽到的喝彩聲卻不大.是怎麼回事呢?他知道是出了問題.

一次下場後,他突然看見了嘉莉.她獨自在舞臺上皺著眉頭,而觀眾有的在咯咯地笑,有的則在放聲大笑.

"天哪,我可受不了這個!"這個演員想,"我可不要別人來攪了我的演出.要麼我演的時候她不要這麼幹,要麼我就不幹了."

"咳,這沒什麼嘛,"當聽到抗議時,經理說道."那是她該做的.你不用理睬的."

"可是她毀了我的演出."

"不,她沒有,"前者安慰說,"那隻不過是附加的一點笑料."

"真是這樣嗎?"這個大喜劇演員嚷了起來,"她害得我一點也使不出身手.我不會容忍的."

"行啦,等戲演完了再說吧.等明天再說,讓我們看看該怎麼辦."

可是,到了下一幕,就決定了該怎麼辦了.嘉莉成了這出戲的主要特色.觀眾越是仔細地觀察她,就越明顯地表示出對她的喜愛.嘉莉在舞臺上給觀眾帶來的那種奇特.撩人.愉快的氣氛,使得這出戲的其它特色都相形見絀.經理和整個劇團都意識到她獲得了成功.

那些報紙上的劇評家使她的成功更為圓滿.有些長篇評論稱讚這出滑稽劇的演出質量,一再提到嘉莉.並且反覆強調了劇中那富有感染力的笑料.

"麥登達小姐在卡西諾戲院舞臺上的特殊性格角色的表演是迄今在該戲院上演的此類演出中的最喜人的一段,"《太陽報》的德高望重的劇評家如是說."這是一段既不譁眾取寵又不矯揉造作的滑稽表演,像美酒一樣溫馨.顯然這個角色原來並不想佔有重要的地位,因為麥登達小姐不常出場.但是觀眾卻以其特有的癖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這個教友會小教徒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她一出場就受到了青睞,而且此後很輕鬆地引人注目並博得喝彩.命運的變化莫測真是不可思議."

《世界晚報》的劇評家,照例想創造一個能風靡全城的警句,就用這樣的建議作為結束語:"如果你想不發愁,請看嘉莉皺眉頭."

就嘉莉的命運而言,這一切產生了奇蹟般的效果,就在那天早晨,她收到經理的賀信.

"你就像風暴一樣席捲了全城,"他寫道,"這很可喜.我為你,也為我自己感到高興."

劇作家也有信來.

那天晚上,當她走進戲院時,經理極其和悅地招呼她.

"史蒂文斯先生,"他說,指的是那位劇作家,"正在寫一首小曲子,想要你下個星期演唱."

"哎呀,我不會唱歌,"嘉莉回答.

"這事並不難.那是一首很簡單的曲子,"他說,"你唱正合適."

"當然可以,我願意試試,"嘉莉伶俐地說.

"你化妝之前到票房裡來一下好嗎?"經理又補充說,"我有點小事想和你談談."

"我一定來,"嘉莉回答.

在票房裡,經理拿出一張紙.

"現在,當然羅,"他說道,"我們不想在薪水上虧待你.按照你在這裡的合同,今後的三個月裡你每週只有30塊錢.如果把它定為,比如說每週150塊錢,並把合同期延長到十二個月,你看怎麼樣?"

"哦,太好了,"嘉莉說,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麼,就請你把這個簽了吧."

嘉莉一看是一份和先前那份同樣格式的新合同,只是薪水和期限的數字變了.她用一隻激動得發抖的手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每週150塊錢!"當又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她喃喃地念著.她發現哪個百萬富翁不是這樣呢?人的頭腦終究無法意識到大筆金額的意義.那只是閃閃發光的幾個字,裡面卻包含著無限的可能性.

在布利克街一家三等旅館裡,鬱郁沉思的赫斯渥,看見了報道嘉莉成功的戲劇新聞,但一開始他並沒有意識到指的是誰.然後,他突然想起來了,就又把全篇報道看了一遍.

"是她,我看就是她,"他說.

這時他朝這個陰暗.破爛的旅館門廳四周看了看.

"我看她是交了紅運了,"他想,眼前又出現了昔日那明亮豪華的世界,那裡的燈光.裝飾.馬車和鮮花.啊,她現在到了禁城裡面了!禁城那些輝煌的大門都敞開了,請她從寒冷的淒涼的外面進到了裡面.她彷彿成了一個高不可攀的人物就像他曾經認識的所有其他名人一樣.

"好哇,讓她自己享受去吧,"他說,"我不會打擾她的."

這是一顆被壓彎.玷汙,但還沒有被壓碎的自尊心堅強地下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