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明顯地表明他決心和她待在一起,她對此感到不安.如果他在仔細地觀察,就會從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出這一點.他並不認為要求她屈就一些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哦,這我就不知道了,"她回答,變得謹慎起來.
"這周圍肯定有地方能租到兩間房子,我們住兩間也就夠了."
她心裡很反感."不可能的!"她想.誰拿錢來搬家?連想都不敢想和他一起住在兩間房子裡!她決定儘快把自己的錢花在買行頭上,要趕在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之前.就在這一天,她買了行頭.這樣做了以後,就別無選擇了.
"蘿拉,"她拜訪她的朋友時說,"我看我要搬來了."
"啊,太好了!"後者大叫起來.
"我們馬上就能拿到手嗎?"她問,指的是房子.
"當然羅,"蘿拉嚷道.
她們去看了房子.嘉莉從自己的開支中省下了10塊錢,夠付房租而且還夠吃飯的.她的薪水要等十天以後才開始增加,要等十七天後才能到她的手中.她和她的朋友各付了6塊錢房租的一半.
"現在,我的錢只夠用到這個週末了,"她坦白說.
"哦,我還有一些,"蘿拉說."如果你要用,我還有25塊錢."
"不用,"嘉莉說."我想我能對付的."
她們決定星期五搬家,也就是兩天以後.現在事情已經定了下來,嘉莉卻感到心中不安起來.她覺得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很像是一個罪犯.每天看看赫斯渥,她發現他的態度雖然令人生厭,但也有些叫人可憐的地方.
就在她打定主意要走的當天晚上,她看著他,發現這時的他不再顯得那麼既無能又無用,而只不過是被倒霉的運氣壓垮和打敗了.他目光呆滯,滿臉皺紋,雙手無力.她覺得他的頭髮也有些灰白了.當她看著他時,他對自己的厄運毫無察覺,坐在搖椅裡邊搖邊看著紙.
她知道這一切即將結束,反倒變得很有些放心不下了.
"你出去買些罐頭桃子好嗎?"她問赫斯渥,放下一張2塊錢的鈔票.
"當然可以,"他說,驚訝地看著錢.
"你看看能不能買些好蘆筍,"她補充說,"我要用來做晚飯."
赫斯渥站起來,拿了錢,匆忙穿上大衣,又拿了帽子.嘉莉注意到他這兩件穿戴的東西都已經舊了,看上去很寒酸.這在以前顯得很平常,但是現在卻使她覺得特別地觸目驚心.也許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他在芝加哥乾得很好的.她回想起他在公園裡和她約會的那些日子裡他那堂堂的儀容.那時候,他是那麼生氣勃勃.衣冠整潔.難道這一切全是他的錯嗎?
他回來了,把找頭和食物一起放下.
"還是你拿著吧,"她說,"我們還要買別的東西."
"不,"他說,口氣裡帶著點自尊,"你拿著."
"哦,你就拿著吧,"她回答,真有些氣餒."還有別的東西要買."
他對此感到驚奇,不知道自己在她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可憐蟲.她努力剋制住自己,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
說實話,對待任何事情,嘉莉的態度都是這樣.她有時也回想起自己離開杜洛埃,待他那麼不好,感到很後悔.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再見到他,但她對自己的行為卻感到羞愧.這倒不是說在最後分手時,她還有什麼別的選擇.當赫斯渥說他受傷時,她是懷著一顆同情的心,自願去找他的.然而在某個方面曾有過某些殘忍之處,可她又無法按照邏輯推理來想出究竟殘忍在哪裡,於是她就憑感覺斷定,她永遠不會理解赫斯渥的所作所為,而只會從她的行為上看出她在作決定時心腸有多麼硬.因此她感到羞愧.這倒不是說她還對他有情.她只是不想讓任何曾經善待過她的人感到難過而已.
她並沒有意識到她這樣讓這些感情纏住自己是在做些什麼.赫斯渥注意到了她的善意,把她想得好了一些."不管怎麼說,嘉莉還是好心腸的."他想.
那天下午,她去奧斯本小姐的住處,看見這位小姐正在邊唱歌邊收拾東西.
"你為什麼不和我一道今天就搬呢?"她問道.
"哦,我不行,"嘉莉說."我星期五會到那裡的.你願意把你說過的那25塊錢借給我嗎?"
"噢,當然願意,"蘿拉說著,就去拿自己的錢包.
"我想買些其它的東西,"嘉莉說.
"哦,這沒問題,"這位小姑娘友善地回答,很高興能幫上忙.
赫斯渥已經有好些天除了跑跑食品店和報攤以外,整天無所事事了,現在他已厭倦了待在室內這樣已有兩天了可是寒冷.陰暗的天氣又使他不敢出門.星期五天放晴了,暖和起來.這是一個預示著春天即將到來的可愛的日子.這樣的日子在陰冷的冬天出現,表明溫暖和美麗並沒有拋棄大地.藍藍的天空託著金色的太陽,灑下一片水晶般明亮溫暖的光輝.可以聽得見麻雀的叫聲,顯然外面是一片平靜.嘉莉開啟前窗,迎面吹來一陣南風.
"今天外面的天氣真好,"她說.
"是嗎?"赫斯渥說.
早飯後,他立刻換上了別的衣服.
"你回來吃中飯嗎?"嘉莉緊張地問.
"不,"他說.
他出門來到街上,沿著第七大道朝北走去,隨意選定了哈萊姆河作為目的地.他那次去拜訪釀酒廠時,曾看見河上有幾條船.他想看看那一帶地區發展得怎麼樣了.
過了五十九街,他沿著中央公園的西邊走到七十八街.這時,他想起了他們原來住的那塊地方,就拐過去看看那一大片建起的高樓.這裡已經大為改觀.那些大片的空地已經造滿了房子.他倒回來,沿著公園一直走到一百一十街,然後又拐進了第七大道,1點鐘時才到達那條美麗的河邊.
他注視著眼前的這條河流,右邊是起伏不平的河岸,左邊是叢林密佈的高地,它就在這中間蜿蜒流去,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這裡春天般的氣息喚醒了他,使他感覺到了這條河的可愛.於是,他揹著雙手,站了一會兒,看著河流.然後,他轉身沿著河朝東區走去,漫不經心地尋找著他曾看見過的船隻.等到他發現白天就要過去,夜晚可能轉涼,想起要回去的時候,已經是4點鐘了.這時他餓了,想坐在溫暖的房間裡好好地吃上一頓.
當他5點半鐘回到公寓時,屋裡還是黑的.他知道嘉莉不在家,不僅因為門上的氣窗沒有透出燈光,而且晚報還塞在門外的把手和門之間.他用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裡面一片漆黑.他點亮煤氣燈,坐了下來,準備等一小會兒.即使嘉莉現在就回來,也要很晚才能吃飯了.他看報看到6點鐘.然後站起身來去弄點東西給自己吃.
他起身時,發覺房間裡似乎有些異樣.這是怎麼啦?他看了看四周,覺得像是少了什麼東西.然後,看見了一個信封放在靠近他坐的位置的地方.這個信封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幾乎用不著他再做什麼了.
他伸手過去拿起信封.他在伸手的時候,就渾身打了個寒戰.信封拿在他手裡發出很響的沙沙聲.柔軟的綠色鈔票夾在信裡.
"親愛的喬治,"他看著信,一隻手把鈔票捏得嘎吱響."我要走了.我不再回來了.不用再設法租這套公寓了,我負擔不起.倘若我能做得到的話,我會樂意幫你的,但是我無法維持我們兩個人的生活,而且還要付房租.我要用我掙的那點錢來買衣服.我留下20塊錢.我眼下只有這麼多.傢俱任由你處理,我不要的.嘉莉."
他把信放下,默默地看了看四周.現在他知道少了什麼了.是隻當做擺設的小鐘,那是她的東西.它已經不在壁爐臺上了.他走進前房間.他的臥室和客廳,邊走邊點亮煤氣燈.五斗櫥上,不見了那些銀製的和金屬片做的小玩意兒.桌面上,沒有了花邊檯布.他開啟衣櫥她的衣服不見了.他拉開抽屜她的東西沒有了.她的箱子也從老地方失蹤了.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看看,他掛在那裡的自己的舊衣服都還在原來的地方.其它的東西也沒少.
他走進客廳站了一會兒,茫然地看著地板.屋裡寂靜得開始讓人覺得透不過氣來.這套小公寓看上去出奇地荒涼.他完全忘記了自己還餓著肚子,忘記了這時還是吃晚飯的時候,彷彿已經是深夜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手裡還拿著那些鈔票.一共是20塊錢,和她說的一樣.這時他走了回來,讓那些煤氣燈繼續亮著,感覺這套公寓像是空洞洞的.
"我要離開這裡,"他對自己說.
此刻,想到自己的處境,一種無限淒涼的感覺猛然襲上他的心頭.
"扔下了我!"他咕噥著,並且重複了一句."扔下了我!"
這個地方曾經是多麼的舒適,在這裡他曾經度過了多少溫暖的日子,可如今這已經成了往事.他正面臨著某種更加寒冷.更加淒涼的東西.他跌坐在搖椅裡,用手託著下巴沒有思想,只有感覺把他牢牢地抓住.
於是,一種類似失去親人和自我憐憫的感覺控制了他.
"她沒有必要出走的,"他說,"我會找到事做的."
他坐了很久,沒有搖搖椅,然後很清楚地大聲補充說:
"我嘗試過的,不是嗎?"
半夜了,他還坐在搖椅裡搖著,盯著地板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