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長得很漂亮.你為什麼不讓她領那一隊呢?"
"我會照你的意思辦的,"那人說.
"就這麼辦,她在那個位置要比你現在的這一個好看些."
"好的,我一定照辦,"主管說.第二天晚上,嘉莉被叫出隊來,很像是做錯了什麼.
"今天晚上你領這一隊,"主管說.
"是,先生,"嘉莉說.
"要演得起勁一些,"他又說,"我們得演得有勁兒才行."
"是,先生,"嘉莉回答.
她對這個變動很感驚訝,以為原來的領隊一定是病了,但是當她看見她還在隊伍裡,眼睛裡明顯地流露出不高興時,她開始意識到也許是因為她更強一些.
她那把頭甩向一側,擺好雙臂像是要做動作的姿勢非常瀟灑,顯得精神十足.站在隊伍的前頭,這種姿勢得到更加充分的表現.
"那個姑娘懂得怎樣保持自己的姿勢優美,"又一天晚上,經理說.他開始想要和她談談了.如果他沒有定下規矩,不和群舞隊隊員有任何來往的話,他會毫不拘束地去找她.
"把那個姑娘放在白衣隊的前頭,"他對群舞隊的主管建議道.
這支白衣隊伍由大約二十個姑娘組成,全都穿著鑲有銀色和藍色花邊的雪白的法蘭絨衣裙.領隊的穿著最為奪目.同樣的白色衣裙,但是要精緻得多,佩帶著肩章和銀色腰帶,一側還掛著一柄短劍.嘉莉去試穿了這套戲裝,幾天後就這樣登臺了,她對自己這些新的榮譽很是得意.她感到特別滿意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薪水現在由12塊錢變成了18塊錢.
赫斯渥對此一無所知.
"我不會把我多加的錢給他的,"嘉莉說,"我給得夠多了.我要為自己買些衣服穿."
實際上,在這第二個月裡,她一直儘可能大膽地.不顧一切地為自己買東西,毫不考慮後果.付房租的日子臨頭時的麻煩更多了,在附近買東西的賒帳範圍也更廣了.可是現在,她卻打算對自己更大方一些.
她第一步是想買一件仿男式襯衫.在選購襯衫時,她發現她的錢能買的東西太少了要是全部的錢都歸她用,那樣就能買很多東西了.她忘了如果她單過,她還得付房租和飯錢,而只是想象著她那18塊錢的每一個子兒都能用來購買她喜歡的衣服和東西.
最後,她挑中了一些東西,不僅用完了12塊錢以外的全部多加的錢,而且還透支了那12塊錢.她知道自己做得太過份了,但是她那喜歡漂亮衣服的女人天性佔了上風.第二天赫斯渥說:
"這星期我們欠了食品店老闆5塊4毛錢."
"是嗎?"嘉莉說,稍稍皺了皺眉頭.
她看著錢包裡面,準備拿出錢來.
"我一共只有8塊2毛錢了."
"我們還欠送牛奶的6毛錢,"赫斯渥補充說.
"是啊,還有送煤的,"嘉莉說.
赫斯渥不說話了.他已經看見了她買的那些新東西,她那不顧家務的情形,還有她動輒就要在下午溜出去,遲遲不歸.他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了.突然,她開口說道:
"我不知該不該說,"她說,"可是我無法負擔一切.我掙的錢不夠."
這是個公開的挑戰.赫斯渥不得不應戰.他努力保持著冷靜.
"我並沒有要你負擔一切,"他說,"我只是要你幫點忙,等我找到事做."
"哦,是啊,"嘉莉說,"總是這句話.我是入不敷出.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咳,我也在努力找事做嘛!"他叫了起來."你要我怎麼辦呢?"
"你也許還不夠賣力吧?"嘉莉說,"我可是找到事做了."
"嘿,我很賣力的,"他說,氣得幾乎要說難聽的話了."你不用向我炫耀你的成功.我只是要你幫點忙,等我找到事做.我還沒有完蛋呢.我會好起來的."
他努力說得很堅定,但是他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嘉莉立刻消了氣.她感到慚愧了.
"好啦,"她說,"給你錢吧,"把錢包裡的錢全倒在桌上."我的錢不夠付全部賒帳.不過,要是他們能等到星期六,我還會拿到一些錢."
"你留著吧,"赫斯渥傷心地說,"我只要夠付食品店老闆的錢就行了."
她把錢放回錢包,就去早早準備晚飯,以便按時開飯.她這樣鬧了一下之後,覺得自己似乎應該作些補償.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像以前一樣各想各的了.
"她掙的錢比她說的要多,"赫斯渥想."她說她掙12塊錢,但是這個數是買不了那麼多東西的.我也不在乎.就讓她留著她的錢吧.我總有一天會找到事做的.到那時就叫她見鬼去吧."
他只是在氣頭上說了這些話,但這卻充分預示了一種可能的事態發展以及對此的態度.
"我才不管呢,"嘉莉想,"應該有人叫他出去,做點事情.怎麼說也不該要我來養活他呀."
在這些日子裡,嘉莉通過介紹認識了幾個年輕人,他們是奧斯本小姐的朋友,是那種名符其實的愉快而歡樂的人.一次,他們來找奧斯本小姐,邀下午一起乘馬車兜風.當時嘉莉也在她那裡.
"走,一起去吧,"蘿拉說.
"不,我不能去,"嘉莉說.
"哎呀,能去的,一起去吧,你有什麼事情呀?"
"我得5點鐘到家,"嘉莉說.
"幹什麼?"
"哦,吃晚飯."
"他們會請我們吃晚飯的,"蘿拉說.
"啊,不,"嘉莉說,"我不去.我不能去."
"哦,去吧,他們是些好小夥子.我們會準時送你回去的.我們只去中央公園兜兜風."
嘉莉考慮了一會兒,終於讓步了.
"不過,我4點半必須回去,"她說.
這句話從蘿拉的一隻耳朵進去,又從另一隻耳朵出來了.
在杜洛埃和赫斯渥之後,對待青年男子,尤其是對那種冒失而輕浮的人,她的態度總有那麼一點譏諷的味道.她覺得自己比他們老成一些.他們說的有些恭維話聽起來很愚蠢.然而,她的身心畢竟都還年輕,青年人對她仍有吸引力.
"哦,我們馬上就回來,麥登達小姐,"小夥子中的一個鞠了鞠躬說."現在你相信我們不會耽擱你的,對不對?"
"哦,這我就不知道了,"她笑著說.
他們動身去兜風.她環顧四周,留意著華麗的服飾.小夥子們則說著那些愚蠢的笑話和無味的妙語,這在故作忸怩的蕩子圈子裡就算是幽默了.嘉莉看到了去公園的龐大的馬車隊伍,從五十九街的入口處開始,繞過藝術博物館,直到一百一十街和第七大道拐角的出口處.她的目光又一次被這派富裕的景象所吸引考究的服裝,雅緻的馬具,活潑的馬兒,更重要的是,還有美人.貧困的折磨又一次刺痛了她,但是現在,她忘記了赫斯渥,也就多少忘記了一些自己的煩惱.
赫斯渥等到4點.5點.甚至6點鐘.當他從椅子裡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看她是不會回家了,"他冷冷地說.
"就是這麼回事,"他想,"她現在嶄露頭角了.我就沒份了."
嘉莉倒是的確發覺了自己的疏忽,但那時已經是5點1刻了,那輛敞篷馬車則遠在第七大道上,靠近哈萊姆河邊.
"幾點鐘了?"她問."我得回去了."
"5點1刻,"她身邊的夥伴看了看一隻精緻的敞面懷錶,說道.
"哦,天哪!"嘉莉叫道.然後,她嘆了一口氣,又靠在座位上."無法挽回的事,哭也沒用了,"她說,"太遲了."
"是太遲了,"那個青年說,這時他在想象著豐盛的晚餐以及怎樣能使談話愉快,以便在散戲之後能再相聚.他對嘉莉很著迷."我們現在就去德爾莫尼利飯店吃些東西好嗎,奧林?"
"當然好啦,"奧林高興地回答.
嘉莉想到了赫斯渥.以前她從來沒有無緣無故就不回家吃晚飯的.
他們乘車往回趕,6點1刻時才坐下來吃飯.這是謝麗飯店那晚餐的重演,嘉莉痛苦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她想起了萬斯太太,從那次赫斯渥接待了她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她還想起了艾姆斯.
她的記憶在這個人身上停住了.這是個強烈而清晰的幻象.他喜歡的書比她看的要好,喜歡的人比她結交的要強.他的那些理想在她的心裡燃燒.
"當一個好的女演員的確不錯,"她又清楚地聽到了這句話.
她算個什麼樣的女演員呢?
"你在想什麼,麥登達小姐?"她的那位快樂的夥伴問道."好吧,現在讓我看看能否猜得出來."
"哦,不,"嘉莉說,"別猜了."
她拋開幻想,吃起飯來.她有些把它忘記了,心情倒也愉快.可是當提到散戲之後再見面的事時,她搖了搖頭.
"不,"她說,"我不行.我已經有了約會."
"哦,行的,麥登達小姐,"那青年懇求道.
"不,"嘉莉說,"我不行.你對我真好,可我還得請你原諒我."
那青年看上去垂頭喪氣極了.
"振作一點,老傢伙,"他的朋友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去一趟那裡.她也許會改變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