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啦,"萬斯太太說,意識到一切都變了."我真的很忙.我只是想跑上來看一眼,不能耽擱的.請告訴你太太,叫她一定來看我."
"好的,"赫斯渥說著,朝後站了站,聽見她說要走,心裡不知有多輕鬆.他太羞愧了.事後他就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裡,兩手交叉,沉思著.
嘉莉從另一個方向回來,好像看見萬斯太太正在朝外走.她就瞪大兩眼看著,但還是拿不準.
"剛才有人來過嗎?"她問赫斯渥.
"是的,"他內疚地說,"萬斯太太來過."
"她看見你了嗎?"她問,流露出徹底的絕望.
這話像鞭子一樣抽痛了赫斯渥,他不高興了.
"如果她長了眼睛,她會看見的.是我開的門."
"啊,"嘉莉說,因為過分緊張而握緊了一隻拳頭."她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他回答."她說她不能耽擱."
"而你就是這麼一副模樣?"嘉莉說,一反長期的剋制.
"這副模樣怎麼啦?"他說著,動怒了."我不知道她要來,是不是?"
"可你知道她可能會來的,"嘉莉說,"我告訴過你她說她要來的.我請你穿上別的衣服已經不下十幾次了.哦,我看這事太可怕了."
"唉,別說了吧,"他答道,"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也不能再和她交往了.他們太有錢了."
"誰說我要和她交往來著?"嘉莉惡狠狠地說.
"可是,你做得像是要和她來往,為我的這副模樣大吵大鬧.人家都要以為我犯了"
嘉莉打斷了他的話.
"的確如此,"她說,"即便我想要和她交往,我也不可能做到,可這是誰的錯呢?你倒是閒得很,坐在這裡談論我能和誰交往.你為什麼不出去找工作呢?"
這真是晴天霹靂.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他說著,氣勢洶洶地站起身來."我付了房租,不是嗎?我提供了"
"是呀,你付了房租,"嘉莉說,"照你這麼說來,好像這個世界上除了有一套公寓可以在裡面閒坐之外,再沒有其它任何東西了.三個月來,你除了閒坐在家裡礙手礙腳之外,一事無成.我倒要問問你,你為什麼要娶我?"
"我沒有娶你,"他咆哮著說.
"那麼,我問你,你在蒙特利爾乾的什麼事?"她說.
"好啦,我沒有娶你,"他回答."你可以把這事忘了.聽你的口氣,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嘉莉瞪大兩眼,看了他一會兒.她一直以為他們的婚姻是完全合法和有約束力的.
"那麼,你為什麼要騙我?"她氣憤地問,"你為什麼要強迫我和你私奔?"
她幾乎在啜泣了.
"強迫?"他翹起嘴唇說."我才沒有強迫你呢!"
"啊!"嘉莉說著,轉過身去,壓抑了這麼久終於發作了."啊,啊!"她跑進了前房間.
這時的赫斯渥又氣惱又激動.這在精神上和道德上對他都是一個極大的震動.他四下看看,擦擦額頭的汗,然後去找來衣服穿上了.嘉莉那邊一點聲音也沒有,當她聽到他在穿衣服時就停止了啜泣.開始,她感到一絲驚恐,想到自己會身無分文地被拋棄而不是想到會失去他,儘管他可能會一去不復返.她聽到他開啟衣櫃蓋,取出帽子.然後,餐室的門關上了,她知道他走了.
寂靜了一會兒之後,她站起身來,已經沒有了眼淚,她朝窗外看去.赫斯渥正在沿街溜達,從公寓朝第六大道走去.
赫斯渥沿著十三街朝前走,穿過十四街來到聯合廣場.
"找工作!"他自言自語,"找工作!她叫我出去找工作!"
他想逃避自己內心的譴責,他內心清楚她是對的.
"不管怎麼說,萬斯太太這次來訪真是件該死的事,"他想,"就那麼站著,上下打量著我,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他回想起在七十八街見過她的那幾次.她總是打扮得十分漂亮,在她面前,他還曾努力擺出和她不相上下的神氣.而現在,竟讓她撞見自己這副模樣,真是無法想象.他難過地皺起了眉頭.
"活見鬼!"一個鐘頭裡,他這樣說了十幾次.
他離開家時是4點1刻.嘉莉還在哭泣.今天不會有晚飯吃了.
"真見鬼,"他說,心裡在說著大話以掩飾自己的羞愧."我還沒那麼糟.我還沒完蛋呢."
他望望廣場四周,看見了那幾家大旅館,決定去其中的一家吃晚飯.他要買好報紙,去那裡享受一下.
他走進莫頓飯店豪華的休息室,當時這是紐約最好的旅館之一,找到一把鋪著座墊的椅子,坐下來看報紙.這般奢侈不是他那越來越少的錢所能允許的,但這並不怎麼使他感到不安.就像嗎啡鬼一樣,他對貪圖安樂上了癮.只要能解除他精神上的痛苦,滿足他對舒適的渴求,什麼事他都做得出.他必須這樣做.他才不去想什麼明天他一想到明天就受不了,正如他不願去想別的災難一樣.就像對待死亡的必將到來一樣,他要徹底忘掉身無分文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來,而且還幾乎做到了這一點.
那些在厚厚的地毯上來回走動的衣冠楚楚的客人們,把他帶回到過去的日子.一位年輕太太,這家飯店的一個客人,正在一間凹室裡彈鋼琴,使他感到很愉快.他坐在那裡看著報紙.
他的這頓飯花了他1塊5毛錢.到了8點鐘,他吃完了飯.然後,看著客人們陸續離去,外面尋歡作樂的人漸漸增多,他不知自己該去哪裡.不能回家,嘉莉可能還沒睡.不,今晚他是不會回到那裡去的.他要呆在外面,四處遊蕩,就像一個無牽無掛的當然不是破產的人很可能做的那樣.他買了一支雪茄,走了出來,來到拐角處.有一些人在那裡閒蕩,掮客.賽馬迷.演員,都是些和他同類的人.他站在那裡,想起了過去在芝加哥的那些夜晚.想起了自己是怎麼度過那些夜晚的.他賭博的次數真多.這使他想到了撲克.
"那天我打得不對,"他想,指他那次輸了60塊錢."我不應該軟的.我本可以繼續下注唬倒那個傢伙.我的競技狀態不佳,我輸就輸在這一點上."
於是,他照著上次的打法,研究起那局牌的種種可能性,開始算計著如何在嚇唬對方時再狠一點,那樣的話,有好幾次,他都可能會贏的.
"我打撲克是老手了,可以玩些花樣.今夜我要再去試試手氣."
一大堆賭注的幻象浮現在他的眼前.假如他真的能贏它個200塊錢,他豈能不去玩玩?他認識的很多賭徒就是以此為生的,而且還過得很不錯呢.
"他們手頭的錢總是和我現在的錢差不多的,"他想.
於是,他朝附近的一家賭場走去,感覺和從前一樣好.這段時間裡他忘掉了自我,起初是由於受到爭吵的震動,後來在旅館裡喝著雞尾酒,抽著雪茄煙,吃了頓晚飯,使他更加忘乎所以.他差不多就像那個他總想恢復的昔日的赫斯渥一樣了.但是這不是昔日的赫斯渥,只是一個內心矛盾不安,受到幻象誘惑的人而已.
這家賭場和那一家差不多,只是它設在一家高階一些的酒店的密室裡.赫斯渥先旁觀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了一局有趣的牌,就加入了.就像上次一樣,開始一陣子打得很順手,他贏了幾次,興奮起來,又輸了幾次,興趣更大了,因此決心玩下去.最終,這個迷人的賭博把他牢牢地拴住了.他喜歡其中的風險,手上拿著一副小牌,也敢嚇唬對方,想贏一筆可觀的賭注.使他深感滿意的是,他還真的贏了.
在這個情緒高漲的時候,他開始以為自己時來運轉了.誰也沒有他打得好.這時又拿到了一副很普通的牌,他又想靠這副牌開叫大注.那裡有些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們觀察得非常仔細.
"我有個三條,"其中的一個賭徒在心裡說."我就要和那個傢伙鬥到底."
結果是開始加註了.
"我加你10塊."
"好的."
"再加10塊."
"好的."
"再加10塊."
"很好."
這樣一加下來,赫斯渥已經放上了75塊錢.這時,那個人變得嚴肅起來.他想也許這個人(赫斯渥)真有一副硬牌呢.
"攤牌吧,"他說.
赫斯渥亮出了牌.他完蛋了.他輸了75塊錢,這個慘痛的事實弄得他要拼命了.
"我們再來一局,"他冷冷地說.
"行啊,"那人說.
有些賭徒退出了,但是旁觀的一些遊手好閒的人又頂了上來,時間在消逝,到12點了.赫斯渥堅持了下來,贏得不多,輸得也不多.然後他感到疲倦了.在最後的一副牌上,又輸了20塊錢.他很傷心.第二天凌晨1點1刻時,他走出了這家賭場.冷嗖嗖.空蕩蕩的街道彷彿在譏笑他的處境.他向西慢慢地走著,沒怎麼去想和嘉莉的爭吵.他上了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他心裡想的只是他那輸掉的錢.在床邊坐下來,他數了數錢.現在只有190塊和一些零錢了.他把錢收好後,開始脫衣服.
"我不知道我這究竟是怎麼啦?"他說.
早晨,嘉莉幾乎一聲不吭,他覺得似乎又必須出去了.他待她不好,但他又不願意主動賠不是.現在他感到絕望了.於是,有一兩天這樣出去後,他過得像個紳士或者說他以為自己像個紳士又花了錢.由於這些越軌的行動,他很快感到身心交困,更不用說他的錢包了,那裡面的錢也隨之又少了30塊.然後,他又恢復了冷靜.痛苦的感覺.
"收房租的人今天要來,"三天早晨以後,嘉莉這樣冷淡地迎著他說.
"是嗎?"
"是的,今天是2號."嘉莉回答.
赫斯渥皺起了眉頭.然後,他無可奈何地拿出了錢包.
"付房租看來要花很多的錢,"他說.
他差不多隻剩下最後的100塊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