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邊上,在微弱的燈光下,他顯得非常難看,她便建議他去睡覺.
"你最好一個人單獨睡,"她說,"這樣你會感到舒服一些.我現在就去給你鋪床."
"好吧,"他說.
她在做著這些事情時,心裡十分難受.
"這是什麼樣的生活!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她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有一次,是在白天,當他正坐在取暖爐邊弓著背看報時,她穿過房間,見他這樣,就皺起了眉頭.在不太暖和的前房間裡,她坐在窗邊哭了起來.這難道就是她命中註定的生活嗎?就這樣被關鴿子籠一般的小房子裡,和一個沒有工作.無所事事而且對她漠不關心的人生活在一起?現在她只是他的一個女僕,僅此而已.
她這一哭,把眼睛哭紅了.鋪床時,她點亮了煤氣燈,鋪好床後,叫他進來,這時他注意到了這一點.
"你怎麼啦?"他問道,盯著她的臉看.他的聲音嘶啞,加上他那副蓬頭垢面的樣子,聽起來很可怕.
"沒什麼,"嘉莉有氣無力地說.
"你哭過了,"他說.
"我沒哭,"她回答.
不是因為愛他而哭的,這一點他明白.
"你沒必要哭的,"他說著,上了床."情況會變好的."
一兩天後,他起床了,但天氣還是惡劣,他只好待在家裡.那個賣報的義大利人現在把報紙送上門來,這些報紙他看得十分起勁.在這之後,他鼓足勇氣出去了幾次,但是又遇見了一個從前的朋友.他開始覺得閒坐在旅館的門廳裡時心神不安了.
他每天都早早回家,最後索性也不假裝要去什麼地方了.冬天不是找事情做的時候.
待在家裡,他自然注意到了嘉莉是怎樣做家務的.她太不善於料理家務和精打細算了,她在這方面的不足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不過,這是在她定期要錢用變得難以忍受之後的事.他這樣閒坐在家,一星期又一星期好像過得非常快.每到星期二嘉莉就向他要錢.
"你認為我們過得夠節省了嗎?"一個星期二的早晨,他問道.
"我是盡力了,"嘉莉說.
當時他沒再說什麼,但是第二天,他說:
"你去過那邊的甘斯沃爾菜場嗎?"
"我不知道有這麼個菜場,"嘉莉說.
"聽說那裡的東西要便宜得多."
對這個建議,嘉莉的反應十分冷淡.這種事她根本就不感興趣.
"你買肉多少錢一磅?"一天,他問道.
"哦,價格不一樣,"嘉莉說."牛腰肉2毛5分1鎊."
"那太貴了,不是嗎?"他回答.
就這樣,他又問了其它的東西,日子久了,最終這似乎變成了他的一種癖好.他知道了價格並且記住了.
他做家務事的能力也有所提高.當然是從小事做起的.一天早晨,嘉莉正要去拿帽子,被他叫住了.
"你要去哪裡,嘉莉?"他問.
"去那邊的麵包房,"她回答.
"我替你去好嗎?"他說.
她默許了,他就去了.每天下午,他都要到街角去買報紙.
"你有什麼要買的嗎?"他會這樣說.
漸漸地,她開始使喚起他來.可是,這樣一來,她就拿不到每星期那12塊錢了.
"你今天該給我錢了,"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星期二,她說.
"給多少?"他問.
她非常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這個,5塊錢左右吧,"她回答."我欠了煤錢."
同一天,他說:
"我知道街角上的那個義大利人的煤賣2毛5分一蒲式耳.我去買他的煤."
嘉莉聽到這話,無動於衷.
"好吧,"她說.
然後,情況就變成了:
"喬治,今天得買煤了."或者"你得去買些晚飯吃的肉了."
他會問明她需要什麼,然後去採購.
隨著這種安排而來的是吝嗇.
"我只買了半磅牛排,"一天下午,他拿著報紙進來時說."我們好像一向吃得不太多."
這些可悲的瑣事,使嘉莉的心都要碎了.它們使她的生活變得黑暗,心靈感到悲痛.唉,這個人變化真大啊!日復一日,他就這麼坐在家裡,看他的報紙.這個世界看來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天氣晴好的時候,他偶爾地會出去一下,可能出去四五個鐘頭,在11點到4點之間.除了痛苦地鄙視他之外,她對他毫無辦法.
由於沒有辦法找到出路,赫斯渥變得麻木不仁.每個月都要花掉一些他那本來就很少的積蓄.現在,他只剩下500塊錢了,他緊緊地攥住這點錢不放,好像這樣就能無限期地推遲赤貧的到來.坐在家裡不出門,他決定穿上他的一些舊衣服.起先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最初這樣做的時候,他作了辯解.
"今天天氣真糟,我在家裡就穿這些吧."
最終這些衣服就一直穿了下去.
還有,他一向習慣於付1角5分錢修一次面,另付1角錢小費.他在剛開始感到拮据的時候,把小費減為5分,然後就分文不給了.後來,他去試試一家只收1角錢的理髮店,發現修面修得還可以,就開始經常光顧那裡.又過了些時候,他把修面改為隔天一次,然後是三天一次,這樣下去,直到規定為每週一次.到了星期六,他那副樣子可就夠瞧的了.
當然,隨著他的自尊心的消失,嘉莉也失去了對他的尊重.她無法理解這個人是怎麼想的.他還有些錢,他還有體面的衣服,打扮起來他還是很漂亮的.她沒有忘記自己在芝加哥的艱苦掙扎,但是她也沒有忘記自己從不停止奮鬥,他卻從不奮鬥,他甚至連報上的廣告都不再看了.
終於,她忍不住了,毫不含糊地說出了她自己的想法.
"你為什麼在牛排上抹這麼多的黃油?"一天晚上,他閒站在廚房裡,問她.
"當然是為了做得好吃一些啦,"她回答.
"這一陣子黃油可是貴得嚇人,"他暗示道.
"倘若你有工作的話,你就不會在乎這個了,"她回答.
他就此閉上了嘴,回去看報了,但是這句反駁的話刺痛了他的心.這是從她的口裡說出來的第一句尖刻的話.
當晚,嘉莉看完報以後就去前房間睡覺,這很反常.當赫斯渥決定去睡時,他像往常一樣,沒點燈就上了床.這時他才發現嘉莉不在.
"真奇怪,"他說,"也許她要遲點睡."
他沒再想這事,就睡了.早晨她也不在他的身邊.說來奇怪,這件事竟沒人談起,就這麼過去了.
夜晚來臨時,談話的氣氛稍稍濃了一些,嘉莉說:
"今晚我想一個人睡.我頭痛."
"好吧,"赫斯渥說.
第三夜,她沒找任何藉口,就去前房間的床上睡了.
這對赫斯渥是個冷酷的打擊,但他從不提起這事.
"好吧,"他對自己說,忍不住皺緊了眉頭."就讓她一個人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