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走開,"當她動身回廚房時,他說."吃你的飯吧."
她走了過去,沒有答話.
他看了一會兒報紙,然後站起身來,穿上外套.
"我要到市區去,嘉莉,"他說著,走了出來."今晚我心情不好."
她沒有答話.
"別生氣,"他說,"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他看著她,但是她不睬他,只顧洗她的盤子.
"再見!"最後他說,走了出去.
這是眼前的處境在他們之間第一次產生的強烈的後果.然而,隨著酒店關閉的日子的臨近,憂鬱幾乎成了永久的東西.赫斯渥無法掩飾他對這事的感想.嘉莉不禁擔心自己會向何處漂泊.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談話比平時更少,這倒並不是因為赫斯渥對嘉莉有什麼不滿,而是嘉莉要躲著他.這一點他注意到了.這倒引起了他對她的不滿,因為她對他冷淡.他把可能進行友好的交談幾乎當成了一項艱鉅的任務,但是隨後卻發現,嘉莉的態度使得這項任務更加艱鉅,更加不可能,這真令他不滿.
終於,最後的一天到了.赫斯渥原以為這一天必定會有晴天霹靂和狂風驟雨,並已經作好了這種思想準備.可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發現也只是個平常的普通日子,很感欣慰.陽光燦爛,氣溫宜人.當他坐到早餐桌旁時,他發現這事終究並不怎麼可怕.
"唉,"他對嘉莉說,"今天是我的末日."
對他的幽默,嘉莉報以一笑.
赫斯渥還是很愉快地瀏覽著報紙.他像是丟掉了一個包袱.
"我要去市區待一會兒,"早飯後他說,"然後我就去找找看,明天我一整天都要去找.現在酒店不用我管了,我想我能找到事幹的."
他笑著出了門,去了酒店.肖內西在店裡.他們辦妥了一切手續,按照股份分配財產.可是,當他在那裡耽擱了幾個鐘頭,又出去待了三個鐘頭後再回到那裡,他那興奮勁沒有了.儘管他曾經很不滿意這家酒店,但現在眼見它將不復存在,他還是感到難過.他真希望情況不是這樣.
肖內西則十分冷靜,毫不動情.
"喂,"他5點鐘時說道,"我們最好把零錢數一數,分了吧."
他們這樣做了.固定裝置已經賣了,錢也分了.
"再見了,"赫斯渥在最後一刻說,最後一次想表現得友好一些.
"再見,"肖內西說,幾乎不屑注意這個.
沃倫街的生意就這樣永遠做完了.
嘉莉在家裡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可是,當赫斯渥坐車回來時,他看上去神情嚴肅,滿腹心事.
"怎麼樣啦?"嘉莉詢問道.
"我把事情辦完了."他答道,脫下外套.
她看著他,很想知道他現在的經濟狀況怎麼樣了.他們吃著飯,交談了幾句.
"你的錢夠在別的酒店入股嗎?"嘉莉問.
"不夠,"他說."我得找些別的事情做,攢起錢來."
"要是你能謀到一個職位就好了,"焦慮和希望促使嘉莉這樣說道.
"我想我會的,"他若有所思地說.
這以後的一些日子裡,每天早晨,他按時穿上大衣,動身出門.這樣出門時,他總是自我安慰地想著,他手頭有700塊錢,還是能夠談成什麼有利的買賣的.他想到去找一些釀酒廠,據他所知,釀酒廠往往轄有出租的酒店,可以去找他們幫幫忙.然後,他想起他總得付出幾百塊錢買那些固定裝置,這樣一來,他就會沒錢支付每月的費用了.現在他每個月差不多要花80塊錢的生活費.
"不行,"他在頭腦清醒的時候說."我不能這樣做.我要找些別的事情做,攢起錢來."
一旦他開始考慮他究竟想做什麼樣的事情時,這個找些別的事情的計劃就複雜化了.做經理嗎?他能從哪裡謀到這樣的職位呢?報紙上沒有招聘經理的啟事.這種職位要不是靠多年的服務晉升而得,就是要出一半或者1/3的股份去買,對此,他是最清楚不過了.他可沒有足夠的錢去一個大到需要這樣一個經理的酒店買個經理來做.
不過,他還是著手去找.他還是衣冠楚楚,外貌依舊很出眾,但是這卻帶來了造成錯覺的麻煩.一看見他,人們就會以為,像他這般年齡的人,身體結實且衣著得體,一定非常富有.他看上去像是生活舒適的某個產業主,一般的人可以指望從他這樣的人手裡得到些賞錢.現在他已經四十有三,長得又福態,步行並不是件易事.他已經多年不習慣這樣的運動了.雖然他幾乎每去一處都乘坐有軌電車,但一天下來,他還是感到腿發軟.肩發痛.腳發疼.單單上車下車,時間長了,也會產生這種後果的.
他十分清楚,人們看他外表上比實際上有錢.他非常痛苦地明白這一點,從而妨礙了他尋找機會.這倒不是說他希望自己外表看上去差一些,而是說他羞於提出與自己的外表不相稱的要求.因此,他遲疑不決,不知怎麼去做才好.
他想過去旅館做事,但立刻想起自己在這方面毫無經驗,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這一行裡,他沒有熟人或朋友可投.在包括紐約在內的幾個城市裡,他的確認識一些旅館主人,但是他們都知道他和費莫酒店的關係.他不能求職於他們.由那些他知道的大廈或大商店,他想到其它的一些行業,如批發雜貨.五金器材.保險公司等等,但是這些他都沒有經驗.
考慮該怎樣去謀職是件苦惱的事.他是否得親自去詢問,等在辦公室門外,然後以這般高貴有錢的模樣,宣佈自己是來求職的?他費勁而痛苦地想著這個問題.不,他不能這麼做.
他真的去四處奔走,一路思索著.然後,因為天氣寒冷,走進了一家旅館.他對旅館很瞭解,知道任何體面的人都可以在門廳的椅子上坐一坐.這是在百老匯中央旅館裡,這家旅館當時是紐約最重要的旅館之一.來這裡坐坐,對他來說是很不好受的.簡直無法想象,他竟然會弄到這步田地!他聽說過在旅館裡閒蕩的人被叫作蹭座者.在他得意的時候,他自己也這樣叫過他們.可是現在,儘管有可能會碰到某個熟人,他還是來到這裡,待在這家旅館的門廳裡,一來避避寒,二來可免受街頭奔波之苦.
"我這樣做是不行的,"他對自己說,"不事先想好要去什麼地方,天天早上就這樣盲目動身出門是不管用的.我要想好一些地方,然後再去尋找."
他想起酒吧侍者的位置有時會有空缺,但是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這個過去的經理,去做個酒吧侍者?!
在旅館的門廳裡,越坐越覺得乏味透頂,於是他4點鐘就回家了.他進門時,努力擺出個辦正事的樣子,但是裝得不像.餐室裡的搖椅很是舒適.他拿著幾份買來的報紙,高興地在搖椅裡坐下,開始看報.
當嘉莉穿過餐室去做晚飯時,她說:
"今天收房租的人來過了."
"哦,是嗎?"赫斯渥說.
他記起今天是2月2號,收房租的人總是這個時候來,於是稍稍皺起了眉頭.他伸手到衣袋裡摸錢包,第一次嚐到了只出不進的滋味.他看著那一大卷綠鈔票,活像一個病人看著一種能治好病的藥.然後,他數出來28塊錢.
"給你,"當嘉莉再次走過時,他對她說.
他又埋頭看起報來.啊,還可以享受一下別的事情不用跑路.不用煩神.這些潮水般的電訊訊息多像能令人忘卻一切的忘川之水啊!他有些忘記自己的煩惱了.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要是你相信報紙上的描述的話,控告她那在布魯克林的富有.肥胖的糖果商丈夫,要求離婚.另一則訊息詳細地報道了斯塔騰島的普林斯灣外一隻船在冰雪中失事的經過.有一個長而醒目的欄目,記載著戲劇界的活動上演的劇目,登臺的演員,戲院經理的佈告.範尼.達文波特正在第五大道演出.戴利在上演《李爾王》.他看到訊息說,範德比爾特一家和他們的朋友一行,早早就去了佛羅里達州度假.在肯塔基州山區發生了有趣的槍戰.他就這樣看呀,看呀,看呀,在溫暖的房間裡,坐在取暖爐邊上的搖椅裡搖晃著,等著開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