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他是在打算溜之大吉.他要看看這些偵探會幹些什麼他在芝加哥的東家們會採取什麼行動然後他就溜走去紐約,那是個容易藏身的地方.他很熟悉那個城市,知道那個城市充滿神秘,可以任由你神出鬼沒.
可是,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處境不妙.他發現來到這裡,還是沒有真正地解決問題.酒店很可能會僱用偵探來監視他平克頓的手下或者穆尼和博蘭偵探所的偵探.一旦他企圖逃離加拿大,他們可能就會逮捕他.這樣他也許就不得不在這裡住上幾個月,而且是處於如此狼狽的境況.
回到旅館,赫斯渥急著想看早晨的報紙,可又害怕看.他想知道有關他的罪行的訊息已經傳了多遠.於是,他告訴嘉莉他過一會兒再上來,就去找報紙看了.四周都沒看見熟悉的或可疑的面孔,可他還是不想在門廳裡看報,就找到樓上的大休息室,進去坐在窗邊,把報紙瀏覽了一遍.關於他的罪行的報道極少,但還是有,一共就那麼寥寥幾行,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關於各地謀殺.車禍.結婚以及其它訊息的電訊報道之中.他有些悲哀,真希望自己能抹掉這一切.在這個遙遠的安全住所裡,每過一分鐘都會使他更加感到自己已鑄成大錯.應該會有更加容易的出路,當初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回房間之前,把報紙留在了那裡,以為這樣報紙就不會落到嘉莉的手中.
"喂,你感覺怎麼樣啦?"他問她.她正在看著窗外.
"哦,很好,"她回答.
他走了過去,剛要開口和她說話,傳來了敲門聲.
"可能是我買的東西到了,"嘉莉說.
赫斯渥開了門,門外站著他十分懷疑的那個人.
"你是赫斯渥先生,對嗎?"那人說,做出一副非常精明.肯定的模樣.
"是的,"赫斯渥鎮定地說.他太瞭解這種人了,這種人是酒店所接待的最低階層的人,因此又有些恢復了他往日對這種人的滿不在乎的態度.他跨到門外,把門關上了.
"這麼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到這裡來,是嗎?"這人用信任的口氣說.
"我能猜到,"赫斯渥小聲地說.
"那麼,你還想留著那筆錢嗎?"
"那是我自己的事,"赫斯渥冷淡地說.
"你不能那麼做,這你是知道的,"偵探說,冷眼打量著他.
"聽著,朋友,"赫斯渥盛氣凌人地說,"你一點也不瞭解這件案子,我也無法向你解釋.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別人指手劃腳.還請你原諒."
"哦,好哇,等你落到警察手裡,"這人說,"你這麼說話就不管用了.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就可以給你找很多麻煩.你在這家旅館登記沒有用真實姓名,你沒有帶太太一起來,報館的人還不知道你在這裡.你最好還是通情達理一點."
"你想知道些什麼?"赫斯渥問.
"我想知道你是否打算把那筆錢寄回去."
赫斯渥停頓了一下,打量著地板.
"我向你解釋這事是沒有用的,"他最後說."你盤問我也沒有用.我不是個傻瓜,這你心裡明白.我知道你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製造很多麻煩.這點我很清楚,但是這並不能幫你拿到那筆錢.現在我已經決定好怎麼做了.我已經給費茨傑拉德和莫埃寫了信,所以在此我沒什麼可說的了.你等著聽他們的迴音吧."
他一邊說話,一邊從門口走開,沿著走廊走去,以免讓嘉莉聽見.現在他們已經快走到走廊的盡頭了,盡頭是一間大休息室.
"你不肯放棄那筆錢吧?"這人說.他的這句話使得赫斯渥大為惱火.熱血直衝腦門,千頭萬緒湧上心頭.他不是賊.他並不想要那筆錢.只要他能向費茨傑拉德和莫埃解釋清楚,也許就會沒事了.
"聽著,"他說,"我現在談這些根本就沒有用.我很尊重你的權力,但是我得和了解內情的人打交道."
"好吧,但你不能帶著錢離開加拿大,"這人說.
"我沒想要離開,"赫斯渥說,"等我準備好離開時,就不會有什麼阻攔我的事了."
他轉身回去,偵探牢牢地盯著他.這簡直是件無法忍受的事.可他還是繼續朝前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那人是誰?"嘉莉問道.
"芝加哥來的一個朋友."
整個談話使得赫斯渥大為震驚.剛剛經歷了上個星斯的種種焦慮,又碰上這麼一番談話.震驚之餘,他心裡不由得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憂慮和對道德的反感.最令他傷心的是他竟會被人當作賊來追捕.他開始看清了社會不公正的本質,這種不公正表現在只看到問題的一面往往只看到一幕漫長的悲劇中的某一時刻.所有的報紙都只提到了一件事,這就是他偷了錢.至於怎麼偷的和為什麼要偷,卻無人過問.造成這一後果的所有的複雜原因,也無人知曉.他在沒被理解之前就給定了罪名.
同一天裡,當他和嘉莉一起坐在房間裡時,他決定寄回那筆錢.他要給費茨傑拉德和莫埃寫信,把一切解釋清楚.然後用快匯把錢寄回去.他們可能會原諒他.他們也許會請他回去.他要把他說的已寫信給他們的謊話變為事實.然後他就會離開這個古怪的城市.
為了能言之有理地說明這件複雜的事情,他足足想了有一個鐘頭.他本想告訴他們有關他太太的事,但是難以啟齒.最後,他大事花小,只是簡單地說明,他招待朋友時喝暈了頭,發現保險櫃是開著的,竟然把錢拿了出來,一不小心將保險櫃鎖上了.這件事令他後悔莫及.他給他們添了那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他們.他要盡力挽回這件事,把錢寄回去把其中的大部分寄回去.剩下的部份他會盡快還清.是否有可能讓他恢復原職?這一點他只是暗示了一下.
從這封信的構思本身,就可看出這人是怎樣的心煩意亂.他當時忘記了,即使讓他恢復了原職,那也將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他忘記了他使自己和過去已經像是一刀兩斷,即使他能設法多少讓自己和過去破鏡重圓,也難免總要露出分離和重合的裂痕來.他總是會忘記些什麼他的太太,嘉莉,他需要錢用,眼前的處境,或其它什麼因此考慮問題不清楚.不過,他還是寄走了這封信,想等收到回信再匯錢去.
在此期間,他和嘉莉則安於現狀,盡情享受其中的樂趣.
中午太陽出來了,潮水般的金色陽光從他們敞開的窗戶直瀉進來.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著,空氣中飄蕩著歡歌笑語.赫斯渥的目光一刻也離不開嘉莉.在他的一切煩惱中,她好像是一縷陽光.啊,只要她能全心全意地愛他只要她能帶著他在芝加哥那個小公園裡見到她時那般快樂無比的心情,張開雙臂擁抱他,他將有多麼幸福呀!這就是對他的補償;這就能向他表明他並沒有喪失一切.他也就不在乎了.
"嘉莉,"他說,此刻他站了起來,走到她的身邊,"你願意從現在起就和我一起生活嗎?"
她疑惑地看著他,但是當她感受到他的面部表情那咄咄逼人的力量時,她心軟了,產生了同情.這就是愛情,強烈之極因煩惱和憂慮而加深了的愛情.她忍不住笑了.
"從現在起,就讓我成為你的一切吧,"他說."別再讓我擔心了.我會忠實於你.我們要去紐約找一套漂亮的公寓.我將重新經商,我們會幸福的.你願意成為我的人嗎?"
嘉莉很嚴肅地聽著.她心裡並沒有多大的激情,但是隨著事情的推移,加上這人的親近,使她像是動了真情.她很替他難過這是從那份前不久還是十分欽佩的感情中產生的一種惋惜之情.她對他從未有過真正的愛情.倘若她能分析一下自己的感情,就會明白這一點.但是她眼前為他的激情而動的感情卻消除了他倆之間的隔閡.
"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了,是嗎?"他問.
"是的,"她說,點了點頭.
他把她攬進懷裡,吻著她的嘴唇和麵頰.
"不過,你必須和我結婚,"她說.
"我今天就去領結婚證書,"他回答.
"怎麼領法?"她問.
"用個新的姓氏,"他答道."我要換個新的姓氏,過新的生活.從現在起,我就姓默多克了."
"哦,別用那個姓氏,"嘉莉說.
"為什麼?"他說.
"我不喜歡."
"那麼,我叫什麼好呢?"他問道.
"哦,隨便什麼都行,只要不叫默多克."
他想了一會兒,雙臂還摟著她,然後說:"叫惠勒行嗎?"
"這個不錯,"嘉莉說.
"那麼,好,就用惠勒,"他說,"我今天下午就去領結婚證書."
他們結婚了,由一位浸禮會牧師主婚,這是他們所能找到的第一個合適的神職人員.
終於,芝加哥的酒店回信了.信是莫埃先生口授的.他對赫斯渥做出這種事很感驚訝,對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深表遺憾.倘若他能歸還錢款,他們並不想費力去起訴他,因為他們對他實在並無惡意.至於讓他回去,或是他們給他恢復原職一事,他們還拿不準那樣做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他們要考慮一下,以後再通知他.可能會很快,云云.
總之,這封信告訴他,沒有希望了.他們只想拿回錢款,麻煩則越少越好.赫斯渥從信中看到了自己的厄運.他決定把9500塊錢交給他們說要派來的那個代理人,留下1300塊錢自己用.他發了一份電報表示同意,向當天就來旅館找他的那個代理人作了一番解釋.拿了收據,然後就叫嘉莉收拾箱子.他在開始採取這一最新行動時感到有點沮喪,但最終又振作了起來.他害怕即使在這個時候,他還可能被抓住,被押送回去,所以他試圖隱蔽自己的行動,但這幾乎不可能做到.他叫人把嘉莉的箱子送到火車站,由鐵路用快運託運到紐約,看上去並沒有人在監視他.但他還是在夜裡離開了.他焦慮萬分,生怕在越過國境線的第一站,或者是在紐約火車站,會有一個執法官在等著他.
嘉莉不知道他的偷竊行為和他的種種恐懼,當火車第二天早晨抵達紐約時,感到很高興.火車正沿著赫德森河行駛,一座座圓頂的青山如同哨兵般守護著寬闊的河谷,這美麗的景色深深地吸引了她.她曾經聽說過赫德森河,偉大的都市紐約,現在她看著窗外,心裡對這個大都市驚歎不已.
當火車在斯布丁杜佛爾向東轉彎,沿著哈萊姆河東岸行駛時,赫斯渥緊張地提醒她,他們已經到了紐約城邊.按照她在芝加哥的經驗,她原以為會看見一長列的車廂,一大片縱橫交錯的鐵軌,但卻發現這裡不同.看見哈萊姆河裡的一些船隻和東河裡更多的船隻,她那顆年輕的心發癢了.這是大海的第一個徵兆.接著是一條平坦的大街,兩邊聳立著磚造的五層樓房,然後火車鑽進了隧道.
在黑暗和煙塵中過了幾分鐘後,又重見了天日.這時列車員叫道:"中央大站到了."赫斯渥站起身來,收拾起他的小旅行包.他的神經高度緊張.他帶著嘉莉在車門口等了一下,然後下了車.沒有人朝他走來,但當他向臨街的出口處走過去時,還是偷偷地四處張望.他太激動了,全然忘記了嘉莉,她落在後面,奇怪他竟會只顧自己.當他穿過車站大廈時,緊張到了極點,但隨後便鬆弛下來,他立即上了人行道,除了馬車伕,沒人向他打招呼.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想起了嘉莉,便轉過身去.
"我還以為你要丟下我一個人跑了呢,"她說.
"我在想我們該乘什麼車去吉爾賽旅館,"他回答.
嘉莉正一門心思注意著街上熱鬧的景象,幾乎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紐約有多大?"她問.
"喔,一百多萬人口,"赫斯渥說.
他看了一下四周,叫了一輛馬車,但他叫車的神態變了.
多少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想到他得算計這些細小的開支.這是令人不快的事.
他打定主意不在旅館裡久住,而要儘快租一套公寓.他把這個主意告訴嘉莉,她表示同意.
"如果你高興的話,我們今天就去找,"她說.
突然他想起了他在蒙特利爾的經歷.在那些大旅館裡.他肯定會遇到芝加哥的熟人.他站了起來,對馬車伕說話.
"去貝爾福特旅館,"他說,知道他的熟人不大會去這家旅館.然後他坐了下來.
"住宅區在哪裡?"嘉莉問道,她以為街道兩旁的那些五層樓不是住家的地方.
"到處都是,"赫斯渥說,他對這個城市相當熟悉."紐約沒有草坪.這些都是住宅."
"哦,這樣的話,我不喜歡這裡,"嘉莉說,她已經開始有些自己的主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