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不關上保險櫃?"他心裡自言自語,遲疑不決."是什麼使我還呆在這兒?"
回答他的是一句非常奇怪的話.
"你曾有過1萬塊錢的現鈔嗎?"
瞧,經理記得他從未有過這麼多錢.他的全部財產都是慢慢攢起來的,現在卻歸他太太所有.他的財產總共價值4萬多塊都要成為她的了.
他想著這些,感到困惑.然後他推進抽屜,關上門,手放在鎖鈕上停住了.這鎖鈕只消輕輕一旋,就可以將保險櫃鎖上,也就不再有什麼誘惑了.可是他仍舊停在那裡.最終,他走到窗邊拉下窗簾.他又拉了拉門,在此之前,他已經把門鎖上了.是什麼使他這麼多疑?他為什麼要如此悄悄地走動?他回到櫃檯的一端,像是要在那裡枕著胳膊,好好想一想.然後,他去開了他的小辦公室的門,開亮燈.他連寫字檯都開啟了,坐在臺前,開始胡思亂想.
"保險櫃是開的,"一個聲音說."就差那麼一小條縫.鎖還沒鎖上."
經理腦子裡一團亂麻.這時,他又想起白天的全部糾葛.也想到眼前就有條出路.那筆錢就能解決問題.要是既有那錢又有嘉莉該有多好!他站起身來,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眼睛盯著地板.
"這辦法怎麼樣?"他心裡問.為找尋答案,他慢慢地抬起手來抓抓頭.
經理可不傻,還不至於會盲目地被這樣的一念之差引入歧途,但是他今天的情況特殊.他的血管裡流著酒.酒勁上了頭,使他對眼前的處境有些頭腦發熱.酒也渲染了一萬塊錢可能為他帶來的好處.他能看見這筆錢為他提供的大好機會.他能夠得到嘉莉.啊,他真的能夠得到她!他可以擺脫他的太太,還有那封明天早上要談的信.他也不用給予答覆了.他回到保險櫃旁,把手放在鎖鈕上.然後,他拉開門,把裝錢的抽屜整個兒拿了出來.
一旦抽屜完全展現在他面前,再想不去動它似乎很愚蠢了.當然愚蠢.嗨,有了這些錢,他可以安安靜靜地和嘉莉生活很多年.
天哪!怎麼回事?他第一次緊張起來,好像一隻嚴厲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恐懼地看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一點聲音都沒有.外面的人行道上有人拖著腳走過.他拿起抽屜和錢,把它放回保險櫃.然後,他又將門半掩上.
對於一個意志不夠堅強,在責任與慾望之間徘徊不定的人所處的困境,那些良心上從不動搖的人很難理解,除非有人細細地向他們描繪.那些從未聽過那內心深處幽靈般的時鐘,用莊嚴的聲音滴答滴答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應該"."你不應該"."你應該"."你不應該"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對此加以評判.這種思想鬥爭,不僅那些思維敏捷且很有條理的人會有.即使那些最愚蠢的人,當慾望驅使他去犯罪時,正義感也會去提醒阻止他,而且犯罪傾向越大,正義感也越強.我們必須記住,這也許並不是對正義的認識,因為動物本能地畏懼罪惡,但並不基於它們對正義有所認識.人在受知識控制之前,仍舊受本能的支配.正是本能在提醒罪犯正是本能(當不存在很有條理的推理時)使罪犯有了危險感,害怕做錯事.
因此,每當人們第一次冒險,去幹某種從未乾過的罪惡勾當時,心裡總會猶豫不決.思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表達著慾望和剋制.那些從未經歷過這種思想困境的人,會喜歡下面的故事,因為它給人以啟示.
赫斯渥把錢放回去以後,又恢復了他那從容大膽的氣度.沒有人看見他,就他一個人.誰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他可以自己處理好這件事.
晚上的酒勁還沒有完全消失.儘管在經歷了那陣無名的恐懼後,他額頭冒汗,手也發抖,但是他仍舊給酒氣弄得滿臉通紅.他幾乎沒注意到時間在消逝.他又考慮了一遍自己的處境,眼睛老是看見那些錢,心裡老是想著那些錢可派的用場.他走進自己的小房間,又回到門口,又來到保險櫃旁.他伸手拉住鎖鈕,開啟了保險櫃.錢就在裡面.看一看總不會有什麼害處吧.
他又拿出抽屜,拿起那些鈔票.這鈔票多麼光滑.多麼結實.多麼便於攜帶.也就是很小的一包而已.他決定拿走它們.是的,他要拿.他要把它們裝進自己的口袋.他又看看那些錢,覺得口袋裝不下.對了,他的手提包!手提包肯定行!那些錢能裝下全都裝得下,而且沒人會懷疑手提包.他走進小辦公室,從牆角的架子上取下手提包.他把包放在寫字檯上,出來走到保險櫃旁.因為某種原因,他不想在外邊的大房間裡往包裡裝錢.
他先拿了那些鈔票,然後又拿了當天進的散錢.他要全部拿走.他把空抽屜放回去,推上鐵門,差一點就關嚴了,然後站在旁邊沉思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心裡的那種猶豫不決,幾乎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卻是千真萬確的.赫斯渥無法讓自己果斷行事.他要好好想一想仔細地考慮一下,決定這是否是上策.他這麼想要嘉莉,那些亂七八糟的私事又逼得他走投無路,他一直認為這是個上策,但是他還在猶豫.他不知道這樣做會給他帶來什麼惡果他什麼時候會遇到麻煩.至於這件事本身對不對,他從未想過.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決不會想到這一點.
當他把所有的錢都裝進手提包後,他突然想變卦.他不能這樣做不能!想想這會成為多大的醜聞.還有那些警察!他們會追捕他的.他得逃走,但逃到哪裡去呢?唉呀,成為一個躲避法律的逃犯是多麼可怕!他拿出兩個抽屜,把所有的錢又放了回去.慌亂中,他忘了自己在幹什麼,把錢放錯了抽屜.當他關上保險櫃的門時,他想起沒放對,又把門開啟.兩隻抽屜弄錯了.
他把抽屜拿出來,重新放好錢,可是這時恐懼感消失了.為什麼要害怕呢?
他手裡還拿著錢時,保險櫃的鎖咔嗒一響,鎖上了!是他鎖的嗎?他抓住鎖鈕使勁地拉.鎖死了.天哪,現在他肯定脫不了關係了.
當他一意識到保險櫃的確鎖上了.他額頭直冒冷汗,身上一個勁地抖.他看了看周圍,立刻作了決定.現在不能耽擱了."就算我把錢放在保險櫃頂上,"他說,"然後走開,他們照樣會知道是誰拿的.我是最後一個關門的.另外,還會發生其它的事情."
他立刻變成了行動果斷的人.
"我得離開這裡,"他想.
他慌慌忙忙地走進他的小房間,取下他的輕便大衣和帽子,鎖好寫字檯,拎起手提包.然後,他關了所有的燈,只留下一盞亮著,開門出來.他試圖裝出平日裡那副自信的樣子,但幾乎做不到.他很快就後悔了."但願我沒幹這個,"他說,"這是個錯誤."
他照直沿著街走下去,碰到一個認識的查夜人在檢查門戶,還打了聲招呼.他得出城去,而且要快.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火車,"他想.
他立刻取出懷錶看了看.這時快1點半了.
走到第一家藥店,他看見店裡有個長途電話間,於是停了下來.這是家很有名氣的藥店,裝有私人電話間.
"我想借用一下你們的電話,"他對夜班職員說.
後者點點頭.
"請接1643,"他查到了密執安中心火車站的號碼後,對總機說.很快就接通了售票員.
"去底特律有什麼時間的火車?"他問.
那人說了幾個開車時間.
"今天夜裡沒有車了嗎?"
"沒有掛臥鋪車廂的車.噢,對了,還有一班,"他補充說."有一班郵車3點鐘從這裡開出."
"好的,"赫斯渥說."那班車什麼時候到達底特律."
他在想.只要他到了底特律,從那裡過河進入加拿大,他就可以從從容容地去蒙特利爾了.當他得知火車中午就到,心裡感到輕鬆了一些.
"馬休要到9點才會開啟保險櫃,"他想."他們中午之前是找不到我的行蹤的."
這時,他想起了嘉莉.他若想真的得到嘉莉,必須火速行動.她得一起走.他跳上旁邊最近的一輛馬車.
"去奧登公寓,"他厲聲說."如果你跑得快,我加你一塊錢."
車伕鞭打他的馬,使它做出飛奔的樣子,不過還是比較快.一路上,赫斯渥想好了怎麼去做.到了公寓,他急忙跨上臺階,照舊按鈴叫醒了女僕.
"杜洛埃太太在家嗎?"他問.
"在家,"女孩吃驚地說.
"告訴她馬上穿好衣服到門口來.他丈夫受了傷,人在醫院裡,他要見她."
女僕看到這個人緊張而鄭重的神情,相信了,急忙上樓去.
"什麼?"嘉莉說.她點亮煤氣燈,找衣服穿.
"杜洛埃先生受了傷,人在醫院裡,他要見你.馬車在樓下等著."
嘉莉飛快地穿好衣服,很快下來了,除了幾件必需品,什麼都沒有拿.
"杜洛埃受傷了,"赫斯渥說得很快."他要見你,快走."
嘉莉完全被弄糊塗了,想也沒想就相信了這一切.
"上車吧,"赫斯渥說,扶她上了車,隨後自己也跳上車.
車伕開始調轉馬頭.
"去密執安中心火車站,"他站起身來說道,聲音壓得很低,以免嘉莉聽見."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