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心靈的創傷:退卻

"我看我做的不算少了."推銷員說著看了看四周."你要的所有衣服,我都給你買了.對不對?我還帶你去逛了你想逛的所有地方.我有的,你也有.而且你的東西比我的還多."

不管怎麼說,嘉莉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從理智上來說,她當然認識到杜洛埃給她的好處.她幾乎不知道該如何來回答他,然而她的怒氣並沒有平息.她感到杜洛埃已經給她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

"是我問你要的嗎?"她反問道.

"嗯,是我送的,"杜洛埃說,"但是你接受了!"

"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是我問你討的,"嘉莉說,"你站在那裡嘮嘮叨叨吹噓你為我做的事.我不要你這些玩意了,我不要了.你今晚就拿走,你愛拿這些東西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這裡一分鐘我也不想呆了."

"這倒真有意思!"他答道,想到自己即將蒙受的損失生氣了."東西用過了,然後把我大罵一通,準備拍拍屁股走路了.真是典型的女人作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收留了你.好,等你遇到別人了,我就一無是處了.我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想到自己對她這麼好,卻落到這下場,他確實很傷心,真是天理何在.

"不是這麼回事,"嘉莉說,"我並不是要和別人私奔.是你讓人難受,一點不體恤人.我恨你.我告訴你,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你是個侮辱人的大"說到這裡她打住了,遲疑著沒有說出罵人的話,"否則你就不會這麼對我說話了."

她已拿了她的帽子和外套,把外套套在單薄的晚裝上.幾綹捲髮從頭一側的髮帶裡掉了出來,在她紅得發燒的臉頰上晃盪.她又氣又愧,非常地傷心,大眼睛裡已經蘊滿了痛苦的熱淚,不過還沒有掉下來.她心煩意亂,束手無策,沒有目的也沒有結果地東摸摸西想想,不知這場爭吵會怎麼收場.

"好哇,這樣結束倒不錯,"杜洛埃說,"想捲鋪蓋走了,是不是?你真行啊.我敢打賭,你和赫斯渥打得火熱,否則你不會這樣做的.這房子我不要了.你不用為了我搬走.你可以繼續住這裡,我才不在乎呢.但是老天爺在上,你對不起我."

"我再也不和你住在一起了,"嘉莉說."我不願意和你一起生活了.自從來這裡以後,你什麼也不幹,就會自吹自擂."

"哇,根本沒這回事,"他回答.

嘉莉朝門口走去.

"你到哪裡去?"他說著大步走了過來,攔住了她.

"讓我出去,"她說.

"你去哪裡?"他又問了一遍.

他這人特別富有同情心.所以雖然滿腹委屈,但是看到嘉莉要離家出走,不知會飄零到哪裡去,心就不由得軟了.

嘉莉不回答,只是去拉門.

這局面實在太讓她受不了了.她又徒勞地拉了一下門以後,再也忍不住了,就放聲哭了起來.

"好了,嘉德,你理智一點,"杜洛埃柔聲說道."你這麼衝出去有什麼好處呢?你沒有什麼地方好去.何不就留在這裡,安靜下來呢?我不打擾你,我不想再留在這裡了."

嘉莉抽抽搭搭地從門邊走到窗前,哭得說不出話來了.

"理智一點嘛,"他說,"我並不是要阻攔你.你想走你就走好了.但何不把這事先仔細想想呢?老天在上,我絕沒有攔你的意思."

他沒有得到回答,不過他的請求讓她安靜下來了.

"你留在這裡,我走,"他終於又補充說.

嘉莉聽著他的話,心裡百感交集.就像小船失去了錨,她的思緒毫無邏輯地四處飄浮,一會為這個想法難受,一會為那個念頭生氣.她想到自己的不是,赫斯渥的不是,杜洛埃的不是,又想到他們各自對自己的情意和幫助.她想到出外謀生的艱難她已經失敗過一次了.她又想到不可能再留在這裡了,她已經沒有資格住在這些房間裡了.這些思緒再加上吵架給神經帶來的壓力,使她的思想就像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一條沒有錨的小船受風雨的擺佈,除了隨波逐流,無能為力.

這樣過了幾分鐘,杜洛埃有了個新主意.他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身上,開口說,"這樣吧"

"別碰我!"嘉莉說著挪開身子,但是仍用手帕捂著眼睛.

"現在別去管吵嘴這回事了,把它放一邊去吧.不管怎樣,你可以在這裡住到月底.然後你可以想想怎麼辦好一點.怎麼樣?"

嘉莉沒有回答.

"你最好就這麼辦,"他說,"你現在收拾行李離開,一點用處也沒有.你無處可去."

他仍然沒得到回答.

"如果你同意這麼辦,我們暫時就不談了.我搬出去住."

嘉莉從眼睛上微微取下手帕,看著窗外.

"你願意這麼做嗎?"他問道.

仍然沒有回答.

"你願意嗎?"他重複道.

她只是茫然地看著窗外的馬路.

"喂,說話呀,"他說,"告訴我,你願意嗎?"

"我不知道,"嘉莉迫不得已地輕聲說.

"答應我,就照我說的做."他說,"我們就不再談這件事了.這樣做對你是最好的."

嘉莉聽著他的話,但是沒法理智地回答他.她感覺得到他對她很溫柔,他對她的興趣並沒有減弱,這使她一陣內疚.她真是左右為難.

至於杜洛埃,他的態度是一個妒忌的情人的態度.他的感情很複雜,為受騙生氣,為失去嘉莉難過,為自己的失敗傷心.他想以某種方法重獲他的權利,然而他的權利包括繼續擁有嘉莉,並且讓她承認自己錯了.

"你答應嗎?"他催促道.

"嗯,讓我想想,"嘉莉說.

雖然這回答仍模稜兩可,但是比剛才的回答進了一步.看起來,如果他們能想個法子聊聊的話,這場爭吵就會過去了.嘉莉感到羞愧,杜洛埃感到委屈.他開始假裝往旅行箱裡裝東西.

現在,當嘉莉用眼角打量他時,她的腦子裡開始有了正確一點的想法.不錯,他是有錯,可是她自己乾的又算什麼事呢?他儘管一心想著自己,但是他和氣,善良,心眼好.在這場爭吵中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句嚴厲的話.另一方面,那個赫斯渥是個更大的騙子.他的溫柔和激情全是裝出來的,他一直在對她撒謊.啊,男人的奸詐!而她竟然會愛他.當然現在一點愛也談不上了,她現在再不會和赫斯渥見面了.她要寫信給他,把她的想法告訴他.那麼,她該怎麼辦呢?這裡的房子還在,杜洛埃仍在懇求她留下來.顯然,如果一切安排妥當,她還可以像以往那樣住在這裡.這要比流落街頭無處棲身好得多.

她腦子裡在想著這一切時,杜洛埃在翻箱倒櫃地尋找他的襯衫領子.他又化了不少時間,才找到了一個襯衫的飾釦.他並不急於收拾行李.他感到嘉莉的吸引力並沒有減弱.他無法想象他和嘉莉的關係會隨著他走出這個房間而告終.一定會有什麼解決的辦法,有什麼辦法能讓她承認自己不好,承認他是對的他們就可以言歸於好,把赫斯渥永遠排除出去了.老天啊,這個傢伙的無恥的欺騙行為,實在讓人噁心.

"你是不是在想上舞臺試試?"沉默了幾分鐘以後,他問道.

他猜測著她有什麼打算.

"我還不知道我會做什麼,"嘉莉說.

"如果你想上舞臺,也許我能幫助你.那一行裡我有不少朋友."

她沒有回答.

"不要身無分文地出外闖蕩.讓我幫助你,"他說,"在這裡獨自謀生不容易."

嘉莉只是坐在搖椅裡搖著.

"我不願意你這樣出去遇到重重困難."

他又提出了一些別的細節問題,但是嘉莉繼續在搖椅裡搖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把這件事都告訴我,我們把這事了結了,不好嗎?你並不愛赫斯渥,對不對?"

"你為什麼又開始提這件事?"嘉莉說,"都怪你不好."

"不!不怪我,"他回答說.

"沒錯,你也有不是,"嘉莉說,"你為什麼對我撒那樣的謊呢?"

"但是你並沒有和他有多少瓜葛,是不是?"杜洛埃又問,他急於聽到嘉莉的直截了當的否定,這樣他才可以感到安心.

"我不想談這件事,"嘉莉說.這樣盤問她來達成和解,實在讓她痛苦.

"嘉德,你這樣做有什麼用處呢?"推銷員固執地問.他停止收拾行李,富有表情地舉起一隻手:"你至少該讓我知道我現在的地位."

"我不願意說,"嘉莉回答.她感到除了發脾氣,她無法躲閃."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怪你不好."

"那麼說,你確實愛他了?"杜洛埃說.他這次完全停下手來,感到一陣怒氣上湧.

"別說了!"嘉莉說.

"哼,我可不願意做傻瓜,"杜洛埃叫道,"你想和他鬼混,你就去和他鬼混好了.我可不會讓你牽著鼻子走.你願意告訴我也好,不願意告訴我也好,隨你的便.反正我不想再當傻瓜了."

他把已經找出來的最後幾件東西一下子塞進旅行箱,怒衝衝地啪地關上蓋子.然後他一把抓起為了理行李脫掉的外套,撿起手套,就往外走.

"對我來說,你見鬼去吧,"走到門邊時,他說道."我可不是吃奶的小孩子."說著他猛地拉開門,出去時,又猛力關上門.

嘉莉坐在窗邊聽著這一切,對於推銷員的突然發怒感到非常吃驚.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一直是一個那麼善良和氣的人.她當然不懂得人類強烈情感的來源.真正的愛情之火是一種微妙的東西.它會像磷火那樣發出捉摸不定的光芒,跳躍著飛向歡樂的仙境.可是它也會像熔爐裡的火焰一樣熊熊燃燒.而妒忌往往為愛情之火的迸發提供了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