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戰火突起:家庭和肉慾之戰

"戲院客滿了.真是我們兄弟會的盛會.我看到好幾個你的朋友,有哈里生太太,巴恩斯太太,還有柯林斯太太."

"那麼這是個社交聚會了."

"不錯,是這樣.我太太玩得很開心."

赫斯渥太太咬住了嘴唇.

"哼,"她想,"原來他就是這麼幹的.跟我的朋友們說我有病,來不了."

她猜度著他為什麼要單獨去.這裡面一定有鬼.她挖空心思要找出他的動機來.

這一天琢磨下來,到晚上赫斯渥回家時,她已經滿腔怒氣,急於要他解釋,急於向他報復了.她想要知道他這麼做是出於什麼目的.她敢肯定事情並不像她聽到的那麼簡單,裡面肯定另有名堂.惡意的好奇.猜疑,加上早上的餘怒,使她活活就像一觸即發的災難的化身.她在屋裡踱來踱去,眼角聚集起越來越深的陰影,嘴角邊的冷酷的線條透著野蠻人的殘忍.

另一方面,我們很有理由相信,經理回家時滿面春風,心情好到無以復加.和嘉莉的談話以及和她的約定使他興高采烈,高興得簡直想唱起來.他沾沾自喜,為自己的成功得意,也為嘉莉驕傲.他現在對任何人都抱著友善的態度,對他妻子也不存芥蒂.他願意和顏悅色,忘記她的存在,生活在他重新煥發的青春和歡樂的氣氛中.

因此,眼下這個家在他看來非常令人愉快,非常舒適愜意.在門廳裡他看到一份晚報,是女僕放在那裡的,赫斯渥太太忘了拿的.在飯廳裡飯桌已經擺好了,鋪著檯布,擺好了餐巾,玻璃器皿和彩色瓷器熠熠生輝.隔著開啟的門,他看到廚房裡柴火在爐子裡噼啪燃燒,晚飯已經快燒好了.在小後院裡,小喬治正在逗弄一條他新買的狗.客廳裡,傑西卡正在彈鋼琴,歡快的華爾茲舞曲聲傳到這舒適的家中的各個角落.在他看來,彷彿人人像他一樣,恢復了好心情,傾心於青春和美麗,熱衷於尋歡作樂.對周圍的一切,他都想贊上兩句.他滿意地打量了一眼鋪好的餐桌和晶亮的餐櫃之後才上樓去,準備到窗子臨街的起居間去,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裡看報.但是當他走進去時,他發現他妻子正在用刷子梳理頭髮,一邊刷,一邊在沉思.

他心情輕鬆地走了進去,準備說上兩句好話,作些允諾,好讓他妻子消消氣.但是他太太一言不發.他在那把大椅子裡坐了下來,微微挪動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開啟報紙看了起來.沒過多久,看見一則芝加哥棒球隊和底特律棒球隊比賽的有趣報道,他臉上露出愉快的微笑.

他在看報時,他太太通過面前的鏡子不經意地打量著他.她注意到他那快樂滿足的神氣,輕鬆瀟灑的舉止,和樂不可支的心情,這使得她更加怒氣衝衝.她真弄不懂他在對她加以譏嘲冷漠和怠慢之後,怎麼竟會當著她的面,拿出這樣的神氣來.如果她加以容忍,他還會繼續這樣做的.她心裡想著該怎麼對他說,怎麼強調她的要求,怎麼來談這件事,才能徹底發洩她心頭的怒氣.事實上,就像懸在達漠克利斯頭上的寶劍只維繫於一根髮絲一樣,她的怒氣也只是由於還待措辭才暫時沒有爆發.

與此同時,赫斯渥正讀到一則有趣的新聞,講的是一個初到芝加哥的陌生人如何被賭場騙子引誘上當的訊息.他覺得這訊息非常有趣,就移動了一下身子,一個人笑了起來.他很希望這能引起他妻子的注意,好把這段新聞讀給她聽.

"哈哈,"他輕聲叫了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太讓人發笑了."

赫斯渥太太繼續梳理著頭髮,甚至不屑朝他瞅一眼.

他又動了一下身子,接著看另一則訊息.終於他感到該讓他的好心情宣洩一下了.朱利亞也許還在對早上的事情耿耿於懷,不過這事情不難解決.事實上是她不對,不過他並不介意.如果她願意的話,她可以馬上去華克夏,越早越好.這一點他一有機會就會告訴她,這樣這件事就會過去了.

"你注意到這則新聞沒有,朱利亞?"他看到另一則訊息時,終於忍不住開口說,"有人對伊利諾州中央鐵路公司提起訴訟,不准他們在湖濱區修鐵路."

她不想搭理他,但是終於勉強自己說道:"沒有."口氣非常尖銳.

赫斯渥豎起了耳朵.她說話的口氣在他腦中敲響了警鐘.

"如果他們真這麼做的話,那倒不錯,"他繼續說道,半自言自語,半對著她說,不過他已經感到他老婆今天有點不對勁.他非常警覺地把注意力又轉向報紙,心裡卻在留神她的動靜,想弄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

其實,要不是他心裡在想別的事,像赫斯渥這樣乖巧的人善於察言觀色,對於各種氣氛特別敏感,特別是對於那些屬於他思想水準以內的氣氛非常敏感本來不會犯這樣大的錯誤,竟然會看不出他妻子正滿腔怒氣.嘉莉對他的眷顧和許諾使他興奮異常,神不守舍.不然的話,他不會覺得家裡的氣氛那麼可愛的.今晚的氣氛實在沒有什麼歡樂興奮之處,是他看走了眼.如果他回家時的心情和往日一樣,他本來可以更好地應付眼前的局面的.

他又看了幾分鐘報紙,隨後感到他應該想個什麼法子緩和一下矛盾.顯然他妻子不打算輕易和他和解.於是他問:

"喬治在院裡玩的那隻狗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不知道,"她氣勢洶洶地說.

他把報紙放在膝蓋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他不打算發脾氣,只想保持和顏悅色,希望藉問這問那達成某種溫和的諒解.

"早上那件事,你何必那麼生氣呢?"他終於說道,"這事情不值得吵架.你知道,如果你真想去華克夏,你去好了."

"你好一個人留下來,跟別人調情,是不是?"她轉過身來對他嚷道,鐵板著的臉上露出尖刻憤怒的譏嘲.

他像被人打了一個耳光,一下僵住了.他的勸說和解的態度立刻消失了,他迅速轉入守勢,可是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是什麼意思?"他終於打起精神問道,目光注視著眼前這個冷酷堅決的女人.她卻不加理會,繼續在鏡子前打扮.

"我是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明白,"她終於說道,好像她手裡掌握了大量的證據卻不屑於說似的.

"不,我不明白,"他固執地說,但心裡卻很緊張,提防著下一步的攻勢.這女人那種最後攤牌的神氣使他在爭吵中感到處於劣勢.

她沒有回答.

"哼!"他把頭一歪輕輕哼了一聲.這是他最無力的舉動,口氣中一點也沒有把握.

赫斯渥太太注意到了他的話蒼白無力,於是像個野獸一樣回過身來面對著他,準備再來一下有力的打擊.

"到華克夏去的錢,我明天早上就要,"她說道.

他吃驚地看著她.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目光露出這麼冰冷堅決的表情這麼滿不在乎的殘酷表情.她似乎鎮定自若充滿著自信和決心要從他手中奪去一切控制權.他感到自己的一切機智謀略在她面前無能為力無法自衛.他必須進行反擊.

"你是什麼意思?"他跳起來說道,"你要!我想知道你今晚中了什麼邪?"

"我沒中邪,"她怒火直冒,"我就是要那筆錢,你拿出錢以後再擺你的臭架子吧."

"擺臭架子?哼!你別想從我手裡拿到錢,你那些含沙射影的話是什麼意思?"

"昨晚你去哪裡了?"她回擊道,她的話聽上去非常激烈."你在華盛頓大道和誰一起坐馬車兜風?喬治那晚看到你時,你和誰在一起看戲?你以為我是個傻瓜,會讓你蒙了嗎?你以為我會坐在家裡,相信你那些'太忙,'來不了,的鬼話嗎?我會聽任你在外面造謠放風說我來不了?我要你放明白一點,你那種老爺派頭對我來說已經用不上了.你別再想對我或者孩子們指手劃腳了.我和你之間的關係已經徹底完了."

"你說謊,"他說道,他被逼得走投無路,想不出什麼別的藉口辯解.

"說謊?哼!"她激烈地說,但隨後又恢復了剋制,"你愛說這是謊話你就去說好了,反正我心裡明白."

"這是謊話,我告訴你,"他用低沉嚴厲的口氣說道."好幾個月來,你就在四處打聽,想找出什麼罪名來.現在你以為你找到了.你以為你可以突然發難,爬到我的頭上來了.哼!我告訴你這辦不到.只要我在這房子裡,我就是一家之主.不管你還是別的什麼人都別想對我發號施令,你聽到沒有?"

他眼冒兇光,一步步朝她逼去.看到這女人那種冷靜譏諷,勝券在握,好像她已經是一家之主的神氣,一時間他恨不得把她掐死.

她直視著他活脫脫一個女巫的神氣.

"我並沒有朝你發號施令,"她回答."我只是告訴你我要什麼."

她說得那麼冷靜,那麼勇氣十足,使他不知怎麼洩了氣.他無法對她反擊,無法要她拿出證據來.不知怎麼,他感到她的閃爍的目光好像在表明證據和法律在她那一邊,也使他想起他的全部財產在她名下.他就像一艘戰船,強大而有威懾力,就是沒有風帆,只好在海上搖擺掙扎.

"我要告訴你的是,"他終於略微恢復了一點鎮靜說道,"哪些東西你別想得到手."

"那就走著瞧好了,"她說."我會弄明白我有些什麼權利.如果你不想和我談,也許你會樂意和我的律師談."

她這一手玩得真漂亮,馬上奏了效.赫斯渥被擊敗了,只好退卻.他現在已經意識到她並不是在裝模作樣地恫嚇,自己面臨的是一個不容樂觀的難題了.他幾乎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這一天的歡樂情緒如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不安又惱火.怎麼辦呢?

"隨你的便吧,"他終於說道,"我不想和你再吵了."他說著大步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