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仙境一刻:愛的呼聲

"哇,"杜洛埃說,"你演得出色極了.真是了不起.我早就知道你能演好.啊,你真是個迷人的小姑娘."

嘉莉的雙眼發出了成功的光輝.

"我真的演得不錯嗎?"

"還用問嗎?當然是真的了.你難道沒聽到剛才的鼓掌聲嗎?"

直到現在還隱隱傳來掌聲.

"我也想我演得差不離我有這感覺."

就在這時赫斯渥走了進來.他本能地感到了杜洛埃身上的變化.他看出這推銷員現在和嘉莉非常親熱,這使他心裡馬上妒火中燒.他馬上懊悔自己不該打發他到後臺來,也恨他夾在自己和嘉莉的中間.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掩飾得非常之好.他的眼睛裡幾乎仍然閃著往日那種狡黠的光芒.

"我心裡想,"他注視著嘉莉說道,"我一定要到後臺來告訴您,您演得有多麼出色,杜洛埃太太.真讓人愉快."

嘉莉明白了他的暗示,於是答道:

"啊,謝謝你."

"我正在告訴她,我認為她演得棒極了,"杜洛埃插進來說.他現在為自己擁有的姑娘洋洋得意.

"是啊,棒極了."赫斯渥說著和嘉莉四目相交.嘉莉從他的眼裡看到了那些無聲的話語.

嘉莉開心地大笑.

"如果您在餘下的戲裡演得像剛才一樣好,您會讓我們大家認為您是個天生的女演員."

嘉莉又粲然一笑.她體會到赫斯渥痛苦的處境,因此很希望自己能夠單獨和他在一起.可是她不理解杜洛埃身上的變化.赫斯渥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感情,又無時無刻不在妒忌杜洛埃的在場,所以弄得說不出話來,只好以浮士德般的風度鞠躬告退.一到外面,他就妒忌得咬牙切齒.

"該死的!"他心裡說,"難道他一直要這麼擋住我的道嗎?"他回到包廂裡情緒很壞,想到自己的不幸處境,連聊天的興致也沒有了.

下一幕的幕布升起時,杜洛埃回到了座位上.他情緒很活躍,很想和赫斯渥說點悄悄話.但是赫斯渥假裝在全神貫注地看戲,目光盯在臺上,儘管嘉莉還沒出場.臺上演的是一小段她出場前的通俗喜劇場面,但是他並沒有注意臺上演的是什麼,只顧想自己的心事,都是些令人傷心的思緒.

劇情的進展並沒有改善他的情緒.嘉莉從現在起輕易地成了人們興趣的焦點.觀眾在第一個壞印象以後,本來以為這戲演得糟透了,毫無可取之處.現在他們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在平庸之處也看到了力度.觀眾的反應使嘉莉感到振奮,她恰如其份地演著自己的角色,儘管並沒有第一長幕結束時那種引起人們強烈反響的激情.

赫斯渥和杜洛埃兩人看著她的俏麗的身影,愛心更加熾烈.她顯示出來的驚人才華,在這種金碧輝煌的場面中效果突出地展露出來,又得到劇情表現的情感和性格的適當烘托,使她在他們眼裡更加迷人.在杜洛埃眼裡,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嘉莉了.他盼望和她一起回家,以便把這些話告訴她.他急不可耐地等著戲終場,等著他們單獨回家的時刻.

相反,赫斯渥從她新展露的魅力中更感到自己處境悲慘可憐.他真想詛咒身旁這個情敵.天哪,他甚至連盡情地喝聲採也不行.這一次他必須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這使他心裡感到苦澀.

在最後一幕裡,嘉莉的兩個情人被她的魅力弄得神魂顛倒,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赫斯渥聽著戲的進展,心裡在想嘉莉什麼時候會出場.他沒有等很長時間.劇作家安排劇中的其他人兜風取樂去了,於是嘉莉一個人出場了.可以說這是赫斯渥第一次有機會看到嘉莉一個人面對觀眾,因為在其他幾幕裡總有某個陪襯的角色在場.她剛出場,他就突然有個感覺,她剛才的感染力,第一幕結束時把他緊緊吸引住的感染力,又回到了她身上.隨著整個劇情臨近尾聲,大顯身手的機會眼看沒有了,她積蓄的情感似乎越來越高漲.

"可憐的珍珠,"她的悲憫的聲音發自肺腑,"生活中缺少幸福已經夠不幸的了.可是看到一個人盲目地追求幸福,卻與幸福失之交臂,就太慘了."

她哀傷地凝視著外面開闊的海面,一個手臂無力地倚在光亮的門柱上.

赫斯渥對於她的同情油然而生,同時不禁自怨自哀.他簡直認為她是在對他說話.她說話的語氣和一舉一動就像一支憂傷的樂曲,娓娓敘述著自己內心的感受.再加上他自己和嘉莉之間感情的牽纏,更使他產生了這種錯覺.悲傷的感情似乎總是對個人而發,具有令人悽惻的力量.

"其實,她和他生活在一起會非常幸福的."那小女演員在繼續往下說,"她的快樂性格和她朝陽般的笑臉會給任何一個家庭帶來生氣和歡樂."

她慢慢轉過身來,面對著觀眾,但她似乎並沒有看到他們.她的舉止自然簡單,就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在場.然後她在一個桌子旁坐下來,一邊信手翻著書,一邊仍在想心事.

"我再也不去企盼無望的東西了,"她幾近嘆息地低低說道,"我再也不在這茫茫世界拋頭露面了.這世上除了兩個人,誰也不會知道我的下落.那個純潔的姑娘將會成為他的妻子,我要把她的幸福當作我的幸福."

她的獨白被一個叫作桃花的角色打斷了,這讓赫斯渥感到遺憾.他不耐煩地轉動身子,只盼著她繼續說下去.她令他著迷蒼白的臉色,婀娜的身影,珠灰色的衣裙,頸子上掛著的珍珠項鍊.嘉莉看上去疲憊無助,需要人保護.在這感人的戲劇環境中,他的感情越來越激動,他真想走上前去,把她從痛苦中解救出來,自己也從中得些樂趣.

不一會兒,臺上又只剩嘉莉一個人了.她正在心情激動地說:

"我必須回城裡去,不管有什麼危險等在那裡.我必須去.能悄悄地去就悄悄地去,不能悄悄去就公開去."

外面傳來了馬蹄聲,接著傳來雷埃的聲音:

"不用了,這馬我不騎了.把它牽到馬廄去吧."

他走了進來.接下來的這場戲在赫斯渥身上造成的感情悲劇,不亞於他的特殊複雜的生涯帶來種激情已控制了她的情緒.赫斯渥和杜洛埃都注意到她的感情越來越激烈.

"我還以為你已經和珍珠一起走了,"她對她的情人說.

"我是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不過只走了一里路我就和他們分手了."

"你和珍珠沒有爭吵吧?"

"沒有.噢,是的,我是說我們一直合不來.我們關係的晴雨表總是'多雲轉陰,."

"是誰不好?"她從容地問道.

"不能怪我,"他悻悻地說,"我知道我盡了力了,什麼該說的我都說了可是她"

這段話巴頓說得相當糟糕.但是嘉莉以她感人的魅力補救了局面.

"不管怎麼說,她是你太太."她說話時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安靜下來的男演員身上,聲音變得那麼輕柔悅耳:"雷埃,我的朋友,婚姻生活中不要忘了談情說愛時的誓言,你不該對你的婚姻生活發牢騷."

她把她的一雙纖手懇求般地緊緊合在一起.

赫斯渥微微張著嘴專注地看著,杜洛埃滿意得簡直坐不住了.

"作為我的妻子,不錯,"那男演員介面說.相形之下,他演得差多了.但是嘉莉已經在臺上造成了一種溫柔的氣氛,這種氣氛並沒有受到他的影響.她似乎沒有感覺到他演得很糟.即使跟她配戲的只是一段木頭,她也可以演得幾乎一樣出色.因為她是在和她想象中的角色對話,其他人的演技影響不了她.

"這麼說,你已經懊悔了嗎?"她緩緩地說.

"我失去了你,"他說著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所以只要哪個賣弄風情的姑娘給我一點鼓勵,我就昏了頭.這要怪你不好你自己知道你為什麼離開了我?"

嘉莉慢慢轉過身去,好像在暗中竭力剋制某種衝動.然後她又轉過身來.

"雷埃,"她說,"我最感欣慰的是想到你把自己的全部的愛給了一個賢惠的姑娘,一個在身世.財產和才華上和你相般配的姑娘.瞧你現在和我說的是什麼話啊.你為什麼總和自己的幸福作對呢?"

她最後的問題問得那麼自然,在觀眾和情人聽來,她的話好像是對他們個人而發.

終於輪到她的情人叫了起來:"讓我們恢復以往的關係吧."

嘉莉的回答溫柔感人:"我不能像以往那樣待你了.過去的羅拉已經死了.不過我可以用羅拉的魂靈和你說話."

"那麼你就這樣對待我吧,"巴頓說.

赫斯渥身子前傾.所有的觀眾都肅靜無聲,全神貫注地注意著臺上.

"你所看中的女人不管是聰明還是虛榮,"嘉莉悲傷地凝視著重重倒在椅子裡的情人說道,"不管是美麗還是平常,不管是有錢還是貧寒,她只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你,也可以不給你那就是她的心."

杜洛埃感到嗓子哽咽了.

"她的美貌,她的智慧,她的才華,這一切她都可以賣給你.但是她的愛是無價之寶,任何金錢也買不到的."

經理覺得這哀訴是對他個人而發,就好像他們倆單獨在一起,他幾乎忍不住要為他所愛的女子流淚.她是那麼孤弱無助,那麼悲傷悽婉,又那麼嫵媚動人,楚楚可憐.杜洛埃也是情不自已,愛得發狂.他決定不能像以往那樣對嘉莉了.對,他要娶她!她配做他的太太.

"她只要一樣回報,"嘉莉又說,她幾乎沒有去聽演情人的演員無力蒼白的回答,而讓自己的聲音更和諧地溶入樂隊所奏的淒涼的音樂中去:"她只想在你的目光中看到忠誠,從你的聲音中聽到你的溫柔多情和仁愛.你不要因為她不能立刻理解你的活躍思想和遠大抱負而瞧不起她.因為在你遭受最大的不幸和災難時,她的愛還會伴隨著你,給你以安慰."她在繼續往下說,赫斯渥必須用他最大的意志力才能壓抑和控制自己的感情."你從樹那裡可以看到力量和高貴,但是不要因為花只有芬芳而鄙視它."最後,她用溫柔的口氣說道:"記住,愛是一個女人唯一可以給予的東西."她著重強調了"唯一"這個詞,說得那麼奇妙那麼親切."但是這是上帝允許我們帶到陰間去的唯一東西."

這兩個男人倍受愛情的煎熬,十分痛苦,幾乎沒有聽到這一場結束時的幾句話.他們眼中只看到他們的偶像以迷人的風度在臺上走動,繼續保持著他們以前從未意識到的魅力.

赫斯渥下了種種決心,杜洛埃也是如此.他們一起使勁鼓掌,要嘉莉出來謝幕.杜洛埃把手掌都拍疼了,然後他跳了起來,往後臺走去.他離開時嘉莉又出來謝幕,看到一個特大花籃正從過道上急急送上來,她就站在臺上等.這些花是赫斯渥送的,她把目光投向經理的包廂,和他的目光相遇,嫣然一笑.他真想從包廂裡跳出來去擁抱她,全然不顧他的已婚身份需要小心從事,他幾乎忘了包廂裡還有熟人在場.天哪,他一定要把這可愛的姑娘弄到手,哪怕他得付出一切代價!他必須立即行動.這下杜洛埃就要完蛋了,你別忘了這一點.他一天也不願意再等了,不能讓這個推銷員擁有她.

他激動萬分,包廂裡再也坐不住了.他先走到休息室,隨後又走到外面街上思索著.杜洛埃沒有回包廂.幾分鐘後最後一幕也結束了.他發瘋似地想和嘉莉單獨在一起,詛咒自己的運氣太糟了,明明想告訴她他有多麼愛她,明明想在她耳邊說悄悄話,偏偏還必須裝模作樣地微笑.鞠躬,裝作陌路人的樣子.看到自己的希望落空,他呻吟了.甚至在帶她去吃夜宵時,他還得裝出一副客氣的樣子.最後他走到後臺向她問候.演員們都在卸裝穿衣交談,匆匆走來走去.杜洛埃正在自我陶醉地誇誇其談,激動和激情溢於言表.經理費了好大的勁才剋制了自己的情緒.

"當然我們得去吃點夜宵,"他說.他的聲音和他的真實情感大相徑庭,成了一種嘲諷.

"哎,好吧,"嘉莉微笑說.

這小女演員興高采烈,第一次體會到被人寵愛的滋味,有生以來第一次成了受人仰慕被人追求的物件.成功帶來的獨立意識還只是初露萌芽.她和情人的關係完全顛倒過來了,現在輪到她俯允施惠,不再仰人鼻息了.她還沒有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在她屈尊俯就時,她的神態中有一種說不盡的甜美溫柔.當她一切就緒時,他們登上等在那裡的馬車駛往商業區.她只找到一次機會表達自己的感情,那是當經理在杜洛埃前頭登上馬車坐在她身邊的時候.在杜洛埃上車前,她溫柔衝動地捏了一下赫斯渥的手.經理欣喜若狂,為了單獨和她在一起,就算要他出賣靈魂也願意."啊,"他心裡說,"愛的痛苦啊!"

杜洛埃一個勁地纏著嘉莉,自以為他是嘉莉心目中的唯一情人.吃夜宵時他的過份熱情使那兩個情人大為不快.赫斯渥回家時感到,如果他的愛無法得到發洩,他就要死了.他熱烈地對嘉莉悄悄說:"明天."她聽懂了.和推銷員以及他的情人分手時,他真恨不得把他殺了,嘉莉也感到很痛苦.

"晚安,"他裝出輕鬆友好的神氣說道.

"晚安,"小女演員溫情脈脈地說.

"這傻瓜!"他心裡在罵.現在他恨透了杜洛埃:"這白痴!我要讓他嚐嚐我的手段,而且很快!明天走著瞧吧."

"哇,你真是個奇蹟,"杜洛埃捏了捏嘉莉的手臂,心滿意足地說,"你真是世上最嫵媚可愛的小丫頭."